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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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第1页）

他知道自己当个好学生是不够格的，但他娘的学习不行，就连做这家人家的儿子，都不行了呀！前一次数学考试不及格，爹娘的毛栗子就像雨点一般落到他的头上。

&ldo;为什么不去死掉，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rdo;娘这样对他说。

他常常在晚上，独自一人躺在床上时就想，功课不好，何以活着都不配了呢？

阿德从未这么早起过，他撩开帐子，双手合十拜拜外公，祈求外公帮帮。

后门口的弄堂里，似有汝月芬的声音。阿德对自己说：睡昏了！

他胡乱拾掇一下房间，下楼洗漱。爹也起来了，用娘给他备好的水在房间里洗完脸刷完牙。咣当一声，爹将用过的水倒在窗沿下的喇叭状漏斗里，水在通向楼下天井的洋铁皮管中隆轰隆轰作响。

娘带着满身小菜场里的味道从灶间出来，她伸出湿漉漉的手向吃饭桌摆摆说：&ldo;喏，你一个叫汝什么的同学给送来的，说是先生出的复习题。到学堂交给你都来不及？呃，你们今早考啊？你……你怎么吭都没吭一声？&rdo;

吃饭桌上有两页从算术作业本上撕下的纸。阿德一愣，应一声走过去。

&ldo;你怎么会没有复习题的？&rdo;娘很是恼火。

&ldo;忘抄了。&rdo;阿德嗫嚅道。

他不记得女施先生出过什么复习题，也不知汝月芬打哪弄来这些复习题。

&ldo;什么都忘，你能记住什么，除了吃！&rdo;娘用力将一张黄菜叶扔在簸箕里，&ldo;要考个一塌糊涂，再来收拾你。绷带解掉，弄得跟个败兵似的！&rdo;

不论题从哪里来的，阿德决定抓紧时间一看。他飞快地拆下绷带，浑身上下一提劲，拎着纸片飞快地奔上楼去。

&ldo;小姑娘倒蛮俊的，又文静又乖巧，谁家的小囡？&rdo;娘一脸沉思，又软声款语地在他身后问。

纸上除了几个公式，所有的列题都有答案，应用题不仅列了式子，还有一步步竖式计算，好几道习题还有涂改印迹。是汝月芬做出来的！题末还有一行小字：做一遍，再背熟！这些题目必是汝月芬从女施先生处偷抄来的，她一天不知道要进出女施先生办公室和宿舍多少回呢！汝月芬为他居然肯冒身败名裂之险，阿德直觉一股暖流涌心间。

爹路过阿德房间，推开半掩的房门，目光锐利地扫了他一眼，冷笑道：&ldo;这会才知道用功了，临时抱佛脚。我看你这几天魂都不在身上！&rdo;

爹将手里的长衫从左手换到右手，用力地关上门，嘭嘭嘭地下楼了。

在老时间老地方，阿德没有寻着汝月芬的身影。一到教舍，他看见她正在预习国文。早自修这会儿，阿德觉得全世界的人都该做算术习题。他一个劲地往她那儿瞄一眼瞄一眼，但她什么反应也没有。好像他昨夜根本没去过她家，她今早也根本没来过他家似的。阿德还特意从她桌边走过，她还那样。后来，他索性不看她了。

没人注意他绷带已被拆下，他也不知道后脑勺的头发被老方宝乱砍滥伐，弄得跟狗啃似的。只有林立生盯着他的脑袋看半天，而后从课桌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纸包，塞到阿德鼻子底下。

&ldo;肉馒头！&rdo;林立生说。

自阿德摔伤在潘家巷，林立生隔两天就有只馒头递过来。不过前几回都是菜的。阿德坚定地将林立生桑杆柴棍似的手臂挡回去。林立生又涨红着瘦削的面孔，退回到座位去。林立生家住镇外的小李庄，中午不回家。阿德有时特想吃时，就问自己：你吃了他的，他中午吃啥！阿德就不想吃了。

哈松今天安静极了，在后面什么声音也没出过。男施先生还夸了他几句。男施先生今天对哈松相当友善，弄得哈松有点受宠若惊。

阿德起初看哈松像只偎灶猫，但当哈松勾头抬眼向他一看。阿德知道哈松不是偎灶猫。从那一眼中，他看得出来他和哈松的事根本没完。

下课铃一响，大家不像平时那样嗷嗷直叫奔出教室。每次小考大考都这样，气氛凝重。

坐在阿德后面的老米头拍拍他的肩膀说：&ldo;走，撒尿去！&rdo;

老米头姓米，额上有几道粗重的抬头纹，大家就叫他老米头。每下一节课，他都要上厕所。阿德觉得尿也可以，不尿也行。但想想，还是去一趟吧。

第32节：试卷（2）

茅房里的墙根下一字形排开一溜方形马桶，一个圆头圆脑的低年级小子坐在上面，又白又大的肥臀像只白胖的蘑菇。他对收拾停当后仍站在面前等着的另一个小子说：&ldo;今早上我吃了三碗雪菜肉丝面二碗小馄饨一客生煎馒头！&rdo;

&ldo;屁话三千！&rdo;另一个小子说。

&ldo;我骗人？我骗人是狗日的！&rdo;圆头圆脑的小家伙眨眨眼说。

阿德笑了，他立在尿池的踏步上面对着几个新新鲜鲜的粉笔字：

两脚摆成八字开，双手请出祖宗来，此地不是坟场地，何必到此哭起来！

老米头也笑笑，用力将祖宗抖三抖，收兵归营，但阿德尴尬地发现自己一滴尿都尿不出来。蓦地，他脑袋空了，今早拼死拼活记下的几个公式眨眼间全没了。阿德的心乱了，赶紧取出那两页纸头急急忙忙扫一眼。

&ldo;啥呀？&rdo;老米头探身一问。

&ldo;祖传秘方！&rdo;阿德立即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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