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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这人馊主意真有馊招,平时文玉看起来还算老实,也不是多跟人闹腾,可实际上他这脾气是闷倔,这样的人,真出点事儿来了,还更不好答对。眼下,文玉就被放到老方丈的跟前,仍旧是傻呵呵的木哼哼的,整个人怎么叫唤都没反应。
“咋回事儿?”老方丈看了一眼李十八,伸手揪了下文玉的眼皮子,发现这孩子的眼睛只是发直,也并不是受了什么伤,也就放了一半的心。
“还不就是昨天。”李十八摸了摸脖子,“昨天跟鬼子打仗,这小子也凑上去了——别说,这秀才别的不行,枪法奇准,说是一个人就突突了足有三十多个鬼子,结果……就这样了。”
“啊,吓的。”老方丈点点头,表示自己清楚了,转身就往旁边的里间走。
“师父,怎么样?能不能治啊?师父,他到底怎么样啊?”李十八心里着急,也就追着追着问。生怕这文玉出点什么毛病——毕竟人家也是帮他,何况……即使他自己稀罕人家,可现在人家不还是不知道么,而且,就算知道了,谁又有义务帮他了?
越这样想,李十八就越觉得自己混蛋,就该让人看住他的,明明……就是个傻了吧唧的秀才,装什么英雄!结果现在落得个真傻了的模样……心里这般嘀咕,可又有着十分的舍不得,李十八气闷地拍了下脑门,跟着他师父去了里间。
“师父,这得咋整?”他又开口。
“咋整先不说,你得跟师父撂个实话……”老方丈认真无比地看着他,“缘空,你跟师父说,是不是……门外那孩子,你……是不是稀罕人家?”
“师父……我……”李十八尴尬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左右看了看,脸上也泛了红——只是他本来就黑,现在看起来那就黑红黑红的,就跟刚挖出来的铁矿有的一拼了。
“说、实、话。”老方丈一字一顿。
“行。”他干脆地长出一口气,“是,我稀罕他,可稀罕了。”
听了徒弟这么说,老方丈也只能摇摇头,叹了口气,说:“那就别护着他,像是护犊子似的,那以后再有什么事儿谁替他扛着?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你能扛得全吗?”说这话的时候,老和尚的眼睛有些干涩似的,眨了眨,“还有,这次我能治,下次我能治,你师父我能活多久?要是真为了他好,你就得放开手脚让他去做,不能把他当成宝贝蛋子藏着掖着——”
“可是,师父……”
“你师父我还没说完呢!”故意强调了那个“我”字,老方丈瞪了他一眼,“他不是女人。”
最后这句话才算是说到点子上。
他不是女人,不是女人就不可能关门在家里绣花做饭,不是女人就不可能不走出大门,不是女人……也就……不可能去逃避某些事情,何况,眼下这世道,就是女人又能躲到那里去?
蹲在墙角,李十八在脑子里开始过洋片儿,把自己跟秀才相遇开始的点点滴滴都过一遍——他是什么时候起不用那大粗嗓门儿跟秀才喊了的?又是什么时候是打心底里稀罕起秀才做的那些东西来了?还有……秀才本不就是个傻秀才,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纠纠葛葛跑到了一起,好像分都分不开了?
这边李十八在哪儿想得脑子都大了,而那老方丈转身去了他的小药房,这是他禅房的一角,满满一面墙上都是药材,密密扎扎的中药盒子,上面有一些标注,写明了里面都是什么,在这些药材的最顶上还有一个大柜子,上面没写标注,可老方丈跟他的直系弟子都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一把大刀跟好几大罐子的药引子——这药引子也分各种各样类型的,有药草的,那是毒性大;有血肉的,那也都是大虫长虫之类的稀罕物;还有石头土沫子的,也不知是从什么地方搞来的……这些里面,甚至能有杀过人的刀刃、躲过暴雨的秧苗,稀奇古怪林林总总,装了那么一大柜子,平时也不敢放在下面,只能放到最顶上,免得被打扫禅房的小和尚看见当成了玩物。
这老方丈踩着凳子,打开了大柜子,从里面找到一块灰褐色的石头,还顺带着抓出一只虎胆来。
“缘空,你去,把这两样东西放水里煮了,我去给他配药。”老方丈抬高了声音,大声说。
“师父,这……是啥?”李十八看见那两样物事儿,脸皮子都有点儿发颤了。
“这块石头,当年你师父我杀洋鬼子——别愁着东洋鬼子怎么样,当年还有长毛子,东洋西洋两边的鬼子,你师父我一把大刀冲进去砍死了上百号,这块石头就是拴在我大刀后面拿绦子上的,一面砍一面砸,后来我出家了,这石头也就给敲碎了,现在这块还算是最大的……”老方丈这声音仍旧保持很大,故意让屋子里都震得嗡嗡响。
“那这个虎胆……”
“这?山上大虫伤人,我跟你师伯俩人比,看谁力气大,赤手空拳打死的。”老和尚这次脸上可满是得意,“这两样东西煮了水,再用这个水熬药,给那秀才喝了——杀戮之气自然得是杀戮之气给去了,那虎胆壮人胆,他也就好了!”他这么说着,李十八也不懂,但听说吃啥补啥,也觉得挺有道理的,伸手接过两样东西就往厨房走。
见李十八这一走,老和尚这才过到文玉身边去,手里拿着的却是一个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排了三排的金针。
要说有人真的胆子小的,吃个虎胆就胆子大了之类的说法,实际上就是忽悠人的,老方丈算是清楚得很,那虎胆虽然治惊吓,可也不是说真的能壮胆,顶多唬唬人还行,可被唬住的还挺多。
至于那块石头……更是不可能产生什么杀气的作用,顶多煞气重。
而老方丈这么说,一来是给文玉听的——即使他再木,也不可能什么都听不到,因为这幅模样就是自己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表现,根本不是吓傻了。
“其实,老衲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也差不多。”老方丈拿出一根针,扎在文玉的百会穴上,“觉得根本不是自己能做出来的——那时候还不时兴用枪呢,咱那时候都是用大刀,活生生的砍人,砍得血肉横飞的,啧啧,一点儿不好看。”
似乎想起了什么,老方丈摇了摇头,继续给文玉扎针,这一针,扎的是合谷穴:“那时候,砍得猛了,虎口就裂了——就这地方,对,就这地方。”
“后来,我就遇到了我师兄。”他怀念地看了看手里的金针盒子,“其实我是这边义和拳的大师兄吧,我师兄原本是关里的,因为辈分在那儿,他出了关之后找到我们,就成了我师兄了,呵呵……”猛地一针扎在文玉天柱穴上,“胀不胀?麻不麻?”
文玉仍不说话,老和尚也不觉得咋样被忤逆了还是说被无视了,他反倒更加高兴了,继续给文玉扎针,嘴里也还念叨:“我师兄人好啊,功夫也好,我那时候争强好胜的……就跟他打赌,说能一起猎大虫,他就跟我去了,结果……替我挨了一下子,我现在还记得,那一口要在胳膊上,老深个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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