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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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第1页）

别把一生活成&ldo;符号&rdo;（3）

当我们心为形役的时候，有几个人能意识到田园将芜的回归呼唤？陶渊明就这样回去了，扔下了他的薪水俸禄，扔下了他的官印。但是他得到了什么呢？他说：&ldo;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rdo;过去的事情已经不对了吧，那么今天是对的，昨天是错的，从今天开始。所以他都没有等到天亮就出发了，他在奔回去的路上吟道：&ldo;舟摇摇以轻扬，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rdo;衣袂飘飘，像仙人一样跑回去。&ldo;乃瞻衡宇，载欣载奔。童仆欢迎，稚子候门。&rdo;何等欢欣。

他家这个小院子，这样受过羁绊的人再回来，就有知足之心了。他可以&ldo;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时翘首而遐观&rdo;，他说我们家有门也不用打开，我用不着去外面的世界，我有这样一个心灵田园，够了。他家有多大呢？他叫做&ldo;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rdo;，我就在自己家的窗台底下往那一靠，我这一身傲骨就有了依托。我们家的斗室叫&ldo;容膝&rdo;啊，也就是坐下刚刚可以容纳身体这点空间，&ldo;易安&rdo;，心就可以安顿了。

我们今天老在说，生命是没有止境的，但其实&ldo;有所止&rdo;，也是一份清宁的快乐。陶渊明多&ldo;有所止&rdo;啊，他说我在家里面，一切都是我的生活之乐，给我一点浅淡的阳光，生命就可以璀璨无极。他说：&ldo;坐止高荫下，步止荜门里。好味止园葵，大止稚子。&rdo;&ldo;坐止高荫下&rdo;，如果我想找个地方坐下来，读读书啊，养养心啊，也不用多么奢华的地方，那时候也没有酒吧、咖啡馆这样的地方，他说我就只要找到个树荫地方坐下来，心就安了，就可以读书了。&ldo;步止荜门里&rdo;，我要想散散步的话，就在我们家的柴门小院里面散散步，就满意得不得了。&ldo;好味止园葵&rdo;，天下最好的美味，就是自留地里那些无公害的蔬菜，脆生生地拔出来，就很好了。而天下最大的欢乐是什么呢？那样一种温暖、富足、细腻、悲悯，那样的一份情怀，叫做&ldo;大止稚子&rdo;，儿女绕膝成欢，看着自己的小孩子，这是生命最大的欢喜。

其实我们想一想，他说的几样事，谁家没有？可是我们有快乐吗？我们唯独没有他的快乐。

陶渊明那个家，在他写的《五柳先生传》里，他说我们家是&ldo;环堵萧然，不蔽风日&rdo;，我们家墙四白落地，不遮风不避雨；穿的衣服叫做&ldo;短褐穿结&rdo;，就是补丁摞着补丁；看看家里的水缸、粮食缸，&ldo;箪瓢屡空&rdo;，什么东西也没有。但是&ldo;晏如也&rdo;，我过得陶然自乐。为什么呢？

&ldo;常著文章以自娱&rdo;，不为发表，不为职称，也不是为了娱乐他人，我为了自己的心智，自娱自乐。写文章就是为了自娱自乐，然后在文章中忘怀得失。他说我在读书的时候，也不考据，也不为了什么东西，所以叫做&ldo;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rdo;。

我们小的时候，家长总在把&ldo;不求甚解&rdo;四个字当做贬义词来敲打我们，但实际后面还有半句话叫&ldo;每有会意&rdo;，就是那样一番悠然心会，贯穿古今，懂得了书中的兴味，可以&ldo;欣然忘食&rdo;，连饭都忘了吃，这不是大欢喜吗？陶渊明从来不读功利之书，他读闲书，他读《周天子传》，他读《山海经》。读出什么样的境界呢？他说：&ldo;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rdo;其实，&ldo;不乐复何如&rdo;是读书中最高的境界。读书是为了获得快乐，像我们今天为了要考一个文凭、要发一个文章，就恶补，把这本书硬读下来，那是无乐可言的。我们今天这个世界，如果少一点功利目标，多一些随心所欲；少一些用脑子的生活，多一些心灵的生活，也许就会有一种根本性的改变。

陶渊明的日子是什么呢？就是可以把一份窘迫困顿过出洋溢天地的欢欣。&ldo;采ju东篱下，悠然见南山&rdo;，悠然之间，南山自现，是不用去追寻的，是自然在那里的。不过，你的心不闲，你就看不见。可以说，陶渊明那一轮斜阳，温暖了后世所有带霜的ju花。但是，他给我们留下的这方田园，我们心里面还有吗？

别把一生活成&ldo;符号&rdo;（4）

比一比古人，古人多么骄傲，《南史&iddot;隐逸传》里面说：&ldo;潜不解音律，而畜素琴一张。&rdo;陶渊明这个人，从来不懂音律，然而自己弄了一张琴，叫素琴。这琴素到什么样呢？就是一根琴弦都没有，说白了，不就是一段木头吗？就弄这么一张素琴。他自己稍微有点钱就买酒，不论贫贱，呼朋唤友，大家来喝酒。结果别人还没怎么喝，他就已经喝多了，涕泗横流，又轰客人说：&ldo;我醉欲眠卿可去。&rdo;我已经喝醉了，要睡觉了，你们走吧。他抚弄一段木头，喝多了就轰朋友，放在我们今天的人情世故里面看，这样的人一定是不大懂事的狷狂之士。但是这里面的心境谁要是能懂得，那就真是他的千古知音！

李白几百年后写了一首小诗，他说：&ldo;陶令去彭泽，茫然太古心。大音自成曲，但奏无弦琴。&rdo;说陶渊明自从辞了彭泽县那一刻，他的赤子之心，已经茫然混沌，回归太古。天籁之音都在人心里，明月清风，花开花落，这些声音我们能听见吗？如果我们真能听到它储备于心的时候，&ldo;大音自成曲，但奏无弦琴&rdo;。一段没有琴弦的木头，也能流出心中的音乐，所以李白真可谓&ldo;画龙点睛&rdo;。

陶渊明说&ldo;我醉欲眠卿可去&rdo;，这不就是一句俗语，不是简单的轰个客人的事，改一字续一句，兴味就可以变得完全不同。李白说：&ldo;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rdo;你看，这一句，相隔几百年，续上了这么一番人生况味。

其实对诗词意境的领悟，不在于我们有多高的文学修养，而在于当我们的生命拥有一片海洋，当我们在里面被浸润的时候，是不是总有一些古人的血脉可以流入我们的内心？

杜甫怀念宋玉，他说：&ldo;摇落深知宋玉悲，风流儒雅亦吾师。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rdo;每每到秋风摇落树叶，我心中就会深知宋玉的悲戚。因为宋玉是写过《悲秋赋》的，所以杜甫说在这个时候，我可以一眼望断千秋，为他洒一掬之泪。为什么？因为&ldo;萧条异代不同时&rdo;，但是，每有秋风起，人同此心来。我们今天还有穿越古今的能力吗？

让心灵去旷野旅行（1）

在这个资讯异常丰富的时代，我们有很多的书可以读，我们也读了很多书，但其实书不在于读多少，而在于有哪些部分真正以生命的名义进入了我们的血脉，成为我们的救赎。真正的阅读方式，阅人阅世阅山川，我们可选择的阅读方式太多了。

古人弹琴，会在千山万壑之中，&ldo;抚琴动操，欲令众山皆响&rdo;。也就是说，他真正弹琴的时候，千山万壑，松风浩荡，都为他而响。古人画画，特别是魏晋人画画，老师带学生，&ldo;着素绢于一败褥之上&rdo;，就是找一堵破墙，把白缎哗的就给挂满了，然后带着学生看。在这之前是学习，带着学生去山川万物之间转，转回来就在这儿，看得千山万壑自胸臆中奔涌而出，刷刷刷一蹴而就，画出来的是心中山水。我们可以说，中国画没有透视关系，没有明暗对比，山水画家不像达&iddot;芬奇画蛋一样受过严格的训练，但中国人就有泼墨大写意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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