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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九月十八乙丑日的黄昏,西南方的天空无端出现了一颗明亮的星子。即将临盆的朱蕴娆站在山头,遥望着那颗圆如弹丸、赤黄色的星星,忽然感到小腹一阵疼痛紧缩……
当天夜里,一个健康的男婴呱呱坠地,而那颗明亮的星星始终闪烁在夜空中,妖异得像一只专注的眼睛。这颗名叫“尾分客星”的星星,让年迈的乡民十分恐慌,只有朱蕴娆与众不同,执着地认为这颗星星与她的宝宝同时诞生,一定是一颗最吉利的星。
也因此,她给自己的儿子取名为星星。
小星星长得很像她,满月后越来越漂亮,惹得邻山的牧民时常绕着远路来探望。
十月的时候,西南方的那颗星子渐渐消隐,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了下来。朱蕴娆一个人带着儿子在山里过冬,北风呼呼地吹着窝棚上铺的羊皮,窝棚里一灯如豆,她在温暖昏黄的光线里,轻轻地拍着孩子,哼着歌。
自从生下孩子,羊肉和羊奶的滋补令她时刻乳汁充沛,小星星被喂养得滚瓜溜圆,她看着怀里雪糯糯粉嘟嘟的胖娃娃,心暖得几乎快要化开——那一团全天下最天真可爱的小脸,随着满月后五官一点点地长开,眉眼越来越像一个人,尤其是在望着她的时候,那专注而黝黑的眼珠,时常看得朱蕴娆一颗心狠狠地抽痛起来。
怀里这团热乎乎的小生命,到底是她和他的血脉……
不知不觉到了腊月,朱蕴娆抱着孩子回陈老爹的山头过年。十六日立春那天,傍晚她抱着小星星走出窝棚,忽然发现十月时消失的星子,又出现在了东南方的天空中。她的心莫名一动,不禁抱紧了怀里的孩子,低头蹭了蹭他粉嫩的小脸,笑道:“将来你可不能这样乱跑啊,小星星……”
怀里的孩子哼哼了一声,半梦半醒中睁开黑亮的眼睛,望着朱蕴娆静静一笑。恬静的笑容与天边星子遥遥相映,亮得能令明月减辉。
朱蕴娆看着看着,眼泪忽然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一年前对自己说好的坚强,这个晚上终于土崩瓦解,她真的真的……思念他。
回家过年的陈梅卿这时候恰巧也走出窝棚,听见妹妹在夜色中低声的啜泣,不由脚下一顿,犹豫了片刻才缓缓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背:“别哭了……”
朱蕴娆立刻挺起脊背,狠狠地吸了吸鼻子,却没有回头搭理哥哥。
陈梅卿有些尴尬,却还是讪讪地安慰她:“你放心吧,他没事。我在京城里,经常会打听他的消息呢。”
“谢谢。”朱蕴娆带着模模糊糊的鼻音嗫嚅了一声,扭头钻回窝棚,避开了他。
这一年的春分到得比新年更早,年后朱蕴娆回自己的山头时,山坡上的枯草根里已经钻出了嫩绿的新芽。
她付了酬金给留守的小羊倌,正要与他道别,那梳着两只小羊角发髻的牧童忽然想起了什么,两眼懵懂地开口:“枣花姐,早上有个男人来问路,好像是找你呢。”
“找我?”朱蕴娆闻言一愣,问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羊倌搔搔头,皱眉道:“听口音是个外乡人,道士打扮,长得可俊了。他问我方圆百里牧羊的人家,最漂亮的娘子在哪个山头。”
“不……不可能是他……”朱蕴娆喃喃自语了一声,心跳如擂鼓,慌忙又问,“你是怎么答他的?”
“我官话说不利落,又疑心他不是个正派人,就没请他进窝棚。后来我稀里糊涂地和他搭话,还没说上几句,他自己就走了。”
“哦……”朱蕴娆心乱如麻地应了一声,与小羊倌告了别,独自带着孩子钻进了窝棚。
她疑心早上来找自己的人就是齐雁锦,却又觉得这事压根不可能。如果他能够从牢里出来,哪怕有一点苗头,哥哥回家过年的时候都会说的……可是,普天之下,还有哪个道士会来找她呢?
莫非是连棋?朱蕴娆胡思乱想,却半天想不出个结果,最后只能魂不守舍地给孩子喂了奶,抱着他陷入昏睡……
不安的梦里总是出现他的脸,震惊的、哀伤的,皆是最后那一次决裂时的悲怆……她亲手用火铳将他砸得头破血流,看着他晕倒在地上,鲜血一团团洇开。在心痛到最深处时,她整个人的意识都开始模糊,只有耳边传来一声声猎犬的狂吠……
朱蕴娆在梦里挣扎不休,直到怀里的孩子用哭泣将她从黑甜的深渊中拽出来,她才茫茫然睁开眼,意识到此时窝棚之外,牧羊犬已经叫成了一片。
能让训练有素的牧羊犬叫得这么凶,显然是外面来了不速之客。朱蕴娆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开门,却在指尖将将碰到门闩时,忽然紧张得喘不过气来。
也许……门外那个人……是他。
这一念就让她几乎失去勇气,四肢也软得没了力气,只有泪水夺眶而出。
这时就听门外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唤,音色极温柔,仿佛从最深的梦里浮出水面:“娆娆……”
朱蕴娆浑身一颤,瞬间仰起头,带着一股狂喜拔开门闩,使出浑身的力气推开了门。
此刻,门外茕茕孑立的那个人,正是她朝思暮想的齐雁锦!
云起时
“夫君。”她张嘴唤了一声,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时天边最后一点夕阳沉入山凹,暮色铺天盖地的压了下来,原本背着光站在她面前的齐雁锦,此刻清瘦的身影越发显得轮廓模糊,几乎要溶进他身后黯淡的天色里。
这份景象令朱蕴娆恍惚觉得有些不真实,她不由害怕起来,踉踉跄跄地抱着儿子走出窝棚,望着齐雁锦迈了几步:“夫君……真的是你吗?”
这时站在她对面的齐雁锦身子一动,将肩头的包袱甩在地上,一眨眼的工夫人已经闪到朱蕴娆跟前,紧紧地将她抱住。
刹那间目眩神摇,朱蕴娆觉得自己陷进了一个温暖的梦,而她的夫君正在梦里对她低语,用天下间最宠溺的声音说:“当然是我,除了我,还能是谁?”
朱蕴娆侧头枕着齐雁锦的肩窝,成串的泪珠打湿了他的衣襟,她呓语般恍恍惚惚地低喃:“我不是在做梦吧?当初我那样对你,你……你怎么还肯来找我?”
“傻瓜,”齐雁锦险些失笑出声,他只好轻咳了一声,认真地回答,“我被关押在南海子行宫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你不是真心恨我,后来又听说……你为了替我背罪,不惜牺牲名节,我若还辜负你,岂不是狼心狗肺?”
朱蕴娆听他提及往事,浑身忍不住发出一阵轻颤,忧心忡忡地问:“那你……还打算报仇吗?”
齐雁锦低下头微笑,看着朱蕴娆战战兢兢的模样,搂着她的手不禁添了几分力气,又凝视着她怀里的孩子,低声道:“你还在担心这个吗?都已经有了我的孩子,却还要为了我伤神,可见我这人有多混蛋。”
“话,话也不能这么说……”朱蕴娆语无伦次地替他开解,脸不由自主地发红,赶紧把怀里的孩子抱给齐雁锦看,“你看,像不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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