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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王嫁的是哪一个女儿?”他哑着嗓子低声问,音色里隐隐透出山雨欲来的戾气。
“就是那个刚从山西认来的女儿,听宫里的传言,新郎新娘是青梅竹马,比金童玉女还要般配……”守城的士兵兴致勃勃地唠叨着,却奇怪地发现这个道士一脸平静,竟然自顾自地赶着马车进了城,似乎一点也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
这时牵着马的连棋却兴奋起来,因为压根不知道自己公子和朱蕴娆的奸-情,犹自一脸艳羡地冲着齐雁锦感叹:“公子您听啊,朱小姐她今天成婚了!啊……陈仪宾他实在是太有艳福了……”
所以说自作孽不可活,瞒得滴水不漏,也有滴水不漏的坏处。
倘若此刻连棋能够知道,自家公子已经被人始乱终弃,他一定会乖乖闭嘴,明哲保身的!
然而这时的齐雁锦始终面无表情,对书童的聒噪置若罔闻。只见他一脸从容地目视前方,缓缓走了几十步,下一刻却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飞快地动手将自己的马从车轭里解下来,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被远远落在城门口的连棋简直要疯了,捶胸顿足地望着那一骑红尘大喊道:“公子!没系鞍鞯的马不能骑啊!啊啊啊,您把马车丢在这里可要我怎么办啊!”
而此时毓凤宫前,云板当当响过三声,一队内监立刻从毓凤宫中鱼贯而出,接替了来自承运殿的仪仗。
陈梅卿仰头望着宫门,心中一刹那不自觉地生出怯意,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婚姻大事,非同儿戏,怎奈何贴身保护枣花的办法,只有这么一个。
枣花是被他背着长大的妹妹,所以今时今日,他就更不能在狼群里将她抛下。
想到此陈梅卿深吸了一口气,随着彩舆缓缓进入了宫门。
从此一入侯门深似海。
进了毓凤宫后,复有内殿寝宫,只听寝宫门前的金钟响过三声,最后一批内监从寝宫里小跑出来,替换了护驾的仪仗。
当彩舆最终停在毓凤宫的寝宫门前,陈梅卿缓步下车,一名内监在寝宫外敲了三声金钟,提醒寝宫里的宫女扶着朱蕴娆出宫升坐。
这时一直频频出神的朱蕴娆如梦方醒,无助地被宫女们扶上了大殿中的宝座,等候陈梅卿进宫向自己行君臣之礼。
一时四周笑靥如花、浮光似梦,她在等候夫君进殿的间隙,心神难免一阵恍惚。
换做半年前,她无论如何也料不到自己的婚礼会是这副模样。没有喷香的羊肉和醉人的烈酒,没有陈老爹和山头上的亲朋好友,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有了出嫁的羞涩和喜悦。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缠着老爹,为自己打一套银鎏金首饰做嫁妆的枣花了。她变成了楚王府的朱蕴娆,竟然头顶着凤冠,端坐在宝座上,冷冷清清地接受夫君向自己行君臣之礼。
人生如寄、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这时宫外一名年长的宫女已将陈梅卿领到一架金钟之前,在接到宫中宫女报信后,恭敬地递了金槌给他,示意道:“请仪宾将架上金钟轻敲三声。”
陈梅卿依言接过金槌,轻轻敲响了金钟。当第一记钟声响起时,寝宫的左廊下开始奏乐;第二记钟声响起后,右廊下的乐工也开始弹唱;直到第三记钟声响起,宫中的宫女这才卷起珠帘,露出了端坐在宝座上的朱蕴娆。
陈梅卿缓步入宫,向朱蕴娆行礼拜谒,在抬起头望向宝座上的妹妹时,饶是平素无心风月,此刻也动了惊艳之念。
也许将来的某一天,他会嘲笑自己今日的浅薄,可即便如此他依然要对自己说:他的妹妹,真是海内无双的美人。
明蓝色的点翠凤冠遮住了朱蕴娆的娟娟双眉,珍珠做成的垂绦压住她的双鬓,让她精致的脸庞看上去越发小巧。
她的剪水双瞳里似乎漾着轻愁,又像笼着一层淡淡的雾,让她比往日多了几分冷漠和疏离,就像把最美丽的花恰到好处地移上了高岭,让人只是远远看着,便生出可望而不可即的思慕来。
于是陈梅卿不觉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地与朱蕴娆见过礼,接下来就到了夫妻交拜的时候。
朱蕴娆被宫女扶着走下宝座,缓缓走向陈梅卿。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她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这时陈梅卿的眼神里充满了鼓励,一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传递着最能安慰人心的密语:别怕,不是还有我在吗?
朱蕴娆果然渐渐平静下来,顺利地与陈梅卿完成了夫妻交拜。
最后到了洞房花烛之前,又有宫女上来祝福,往二人掌心各放了一枚莲子和红枣,唱礼官便在一旁唱道:“北渚有莲,南山有枣。硕人其颀,君子偕老。”
宫女接着又往陈梅卿和朱蕴娆掌心各放了一枚榛子和柏子,唱礼官便又扬声唱道:“凤凰于飞,楚邦所瞻。榛楛济济,则百斯男。”
随着唱礼结束,繁冗的仪式终于大功告成。
宫女开始络绎送上酒菜为新人充饥,宫中原本紧张的气氛也已缓和了下来。朱蕴娆一直在陈梅卿面前垂着头,这时陈梅卿怕她疲累,便动手替她卸下了凤冠霞帔,而自己也脱掉了龙冠蟒服。
这时宫女又送上茶来,二人寂然饮毕,朱蕴娆便由宫女扶着,先去了后殿的卧房。
老宫女待到朱蕴娆走远,才对陈梅卿开口道:“一会儿小姐准备好了,便请仪宾进去安歇,进去之前还请先敲三声金钟。”
陈梅卿只得依言而行,三敲金钟之后,便缓缓走进了朱蕴娆的卧房。这时殿中的宫女都已悄然隐去,只有朱蕴娆独坐帐内,依旧低着头闷不吭声。
陈梅卿轻轻走到她身旁坐下,默然等待了片刻,在彼此的沉默中越来越尴尬,到最后只好小心翼翼地开口问:“你累了吗?”
朱蕴娆咬着唇没有回答,乌漆般的青丝半遮住她紧张的面庞,直到许久之后,她才撑不住呜咽了一声,转身伏进锦被里大哭,秀美的肩背因为抽噎不停地颤动。
陈梅卿将她的委屈看在眼里,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慢慢抚摩着朱蕴娆的脊背,为她顺气:“别哭了,我什么都明白……”
伤心人
这一晚原本应是世间最旖旎的洞房花烛夜,陈梅卿却与朱蕴娆和衣而卧、一夜无眠。
二人在夜色中默默地同床共枕,对着帐顶的金香囊干瞪着眼。直到东方晨光熹微,帐外渐渐响起宫女的低语时,陈梅卿这才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揭开被子起了床。
殿中的宫女立刻卷起珠帘,打开锦帐,伺候朱蕴娆和陈梅卿起身穿衣。
陈梅卿漱洗过后,很快便衣冠整齐地坐在殿中喝茶,看着宫女们为朱蕴娆理妆。待到宫女将朱蕴娆脸上的脂粉抹匀了之后,另一名宫女便托着一只放着眉笔的描金漆盒,跪在陈梅卿面前低声道:“请仪宾为夫人画眉。”
陈梅卿闻言目光一动,下一刻便和煦地望着宫女笑了一笑,照着规矩拈起眉笔,起身走到朱蕴娆面前,倾身在她微蹙的娥眉上淡淡扫了几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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