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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蕴娆心乱如麻地走出了武昌城。这时候她想起齐雁锦,害怕他回来时见不到自己,一定会又着急又难过。
可是如果不听哥哥的话,等他赶回山西发现自己根本没回去,一定也会失望透顶。唉唉唉,再这样下去,她究竟能对得起谁呢!
思前想后、左右为难,最后朱蕴娆还是决定先回临汾。因为身上盘缠充裕,所以此行虽需跋涉千里,一路有舟车代步,朱蕴娆走得倒也不算辛苦。
自古近乡情怯,她这一路走走停停,由秋入冬,等到抵达临汾的时候,已是这一年的十一月。
如今朱蕴娆已有近三个月的身孕,虽然身形仍旧苗条,走路时步履却不得不放慢,一看便是有身子的人了。
她不好意思再穿男装,好在如今已到临汾,她顶着第一美人这个响当当的名头,县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也就不用伪装什么了。因此这天当朱蕴娆换过一身棉袄,从南城门进入临汾县的时候,四周的百姓立刻就将她认了出来。
“枣花!是漫天岭山头的陈枣花!”熟悉的乡音在耳边响起,朱蕴娆一刹那泪如泉涌。
好事者立刻将她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问道:“不是听说你往南边做娘娘去了嘛,怎么突然回来?陈驸马他人呢,怎么没有跟你一起?做娘娘的日子美不美,吃饭可是捧着金饭碗?”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朱蕴娆脑中一片混乱。她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只能流着眼泪傻笑着,直到一位抱着娃娃的大嫂问出一句话,这才猛然惊醒了她:“枣花,我瞅你好像胖了不少,可是怀娃娃了?”
朱蕴娆脸色一变,却遮掩不住自己的腰身,只能尴尬地应了一声:“嗯。”
人群中立刻有人拉着她往茶楼坐,朱蕴娆却摇头谢绝,只推说自己急着回家,随后雇了一辆马车打东门出城,望着东北一连跑了五十里,便到了老陈家常年放羊的漫天岭。
十一月的山岭上,北风卷地白草折,当朱蕴娆发抖的双脚落在干枯的草地上时,她才觉得这一刻自己真正接了地气,又变成了昔日那个无忧无虑的陈枣花。
这时马车已经走远。漫山的羊群像一团团白云,仿佛熟识似的,慢腾腾地朝朱蕴娆凑过来,在她腿边温驯地咩咩叫。
须臾远处传来一阵欢腾的犬吠声,七八只牧羊犬窜过羊群向朱蕴娆冲来,吐着舌头围着她打转,亲热地摇着尾巴撒欢。
朱蕴娆伸出手去,挨个摸摸大狗们的脑袋,再抬头时,便看见山腰上出现了一个圆圆胖胖穿着羊皮袄的身影。
爹爹……她翘首望着那个自己思念过千百次的人,眼睛再度湿润起来。
“枣花,你怎么回来了?”陈老爹手里拿着羊鞭子,这时候晃晃悠悠地走下山坡,吃惊地望着朱蕴娆问,“还有我那个臭小子呢?他没随你一起回来?”
朱蕴娆被陈老爹这么一问,眼泪就扑簌簌地往下掉。陈老爹眼见她这副模样,心里立刻就猜到事情要糟。于是一张紫赯脸顿时也凝重起来,转身挥动鞭子驱赶羊群:“天太冷,羊也该回圈了,有话咱们回窝棚里再说吧。”
朱蕴娆不敢多话,低着头跟在陈老爹身后,花了好久才走到陈老爹住的窝棚。
自从多年前陈老爹成了鳏夫,儿子又在外读书应举,他和朱蕴娆便常年以山上的窝棚为家。如今陈老爹没了女儿帮忙,便雇了一个十几岁的小羊倌帮自己放羊,可人还是照旧住在窝棚里。
陈老爹把手头的活计丢给小羊倌,领着女儿走进窝棚,替她煮奶茶。一时窝棚里奶香四溢,在咕嘟咕嘟的沸腾声里,陈老爹忧心忡忡地打开话匣子:“你这么突然一回来,南边王府里没人说话?”
“他们不知道我回来,”朱蕴娆含着眼泪,吞吞吐吐地回答,“当时王府里有人造反,喊打喊杀的,全乱了……”
陈老爹立刻抬起头,紧张地大声问:“那我儿子呢?他是死是活?”
“我走的时候,哥哥他还在的,”朱蕴娆急忙回答,下一瞬脸色却越发苍白,“可是现在,我不知道了……”
“不知道?不知道你就这样回来了?”陈老爹心头一急,说话的口气便忍不住加重了许多。
朱蕴娆被他吼得浑身一颤,赶紧结结巴巴地解释:“是哥哥他……他让我先回来的。”
“唉……”陈老爹闭着眼睛长叹了一口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脸色灰败地感叹,“这年头,连王府都有人造反,什么都比不上放羊牢靠。我真后悔……”
朱蕴娆低着头不敢说话,陈老爹见她神色沮丧,有些不忍心,于是亲手递给她一杯热腾腾的奶茶,目光如炬地关怀道:“给,你肚子里还有个小的呢,别冻着。唉,哪怕梅卿他凶多吉少,往好了想一想,至少你也给咱们陈家留后了……”
朱蕴娆闻言浑身一颤,越发羞愧地连头也抬不起来,哪还敢伸手去接陈老爹的杯子:“爹爹……我,我肚里这孩子,不是哥哥的……”
朱蕴娆期期艾艾地吐出实情,这时坐在她对面的人没有答话,窝棚里沉寂了半天,却听“啪啦”一声,陈老爹手中的杯子跌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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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听错吧?”陈老爹震惊地瞪着朱蕴娆,难以置信地求证,“我儿子……是去武昌和你成婚的吧?”
“嗯……”朱蕴娆极低地应了一声,颤抖的十指抓着裙子,眼泪一滴一滴在裙面上晕开。
“那你还说孩子不是他的?”陈老爹怎么也想不明白,枣花这丫头是他看着长大的,怎么才出去一年不到,却什么都变了呢,“这外面都是什么世道啊……枣花,从前我只担心我那臭小子对不起你,怎么你反倒……”
他看着朱蕴娆耸动的双肩,忽然什么都说不下去了。这时小羊倌站在窝棚外高喊:“老爹,羊还杀不杀?”
陈老爹重重咳了一声,趁机背着手走出窝棚,没好气地大喊道:“杀,怎么不杀!”
朱蕴娆低着头坐在窝棚里,听着陈老爹为自己张罗杀羊,只能捂着嘴不停掉泪。
这天晚上,朱蕴娆独自躺在暖和的羊皮褥子里,伴着窝棚外猛烈的冬风,怔怔出神。
隔壁窝棚不时传来爹爹沉重的叹息,以及和陈老爹挤睡在一起的小羊倌不满地翻身咕哝声。每一声动静对她来说,都是一次内心的煎熬。
爹爹对她越好,她就越没脸在这里待下去——她已经做不成爹爹的女儿了。
透明的泪珠缓缓滑下朱蕴娆的眼角,偏偏这时候,她又想起了远在北京的齐雁锦。
反正她已经向爹爹报了平安,也算给哥哥留了交代,既然没脸留下,不如就到北京找他吧?记得当初和连棋闲聊的时候,他提过他们在北京落脚的地方,是中书舍人赵大人府上——这么个大官的宅子,总不会太难找吧?
再说既然一心想着他,肚里的孩子又是他的,当然应该去找正主,才能挺直腰板儿抬头做人。朱蕴娆灵光一闪,心中立刻打定了主意,于是干脆翻身爬起来,开始摸黑整理自己的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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