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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落胎
丹娘希望公子能为陈家留后,元淙却不这么认为,既是王旭安的孽子,不留也罢,只要陈玉绘平安就好。所以,入馆寻药一事,元淙并未说与丹娘知,陈玉绘着他买药,他也不闻不问,一一应承。
丹娘清肃家宅,厨工小乙因金锭没藏好,被人告发,着逐出府。没有了这可通便利的“后门”,王旭安难以得入,仍徘徊周遭,妄想能碰见外出的陈玉绘,终续上这多年的情分。
陈玉绘这一向却安稳隐居,连巡店啊饮茶啊遛马啊之类都抛诸脑后,经常捧着书在家一坐就是一整天,沉默寡言。
本来,这样静养的公子,是丹娘最欢喜看到的。但是,和安静相对的,却是陈玉绘日益憔悴的容颜、萎靡不振的精神和元气尽失的形态。丹娘心焦,又不知原因,在日日的安胎汤剂之外,只得另煮熬补益的药食,一样样端到陈玉绘面前。
这日,陈玉绘捏着一张揉皱的纸,靠在大椅里发呆。
丹娘敲了门进来。陈玉绘下意识地把手里泛黄的纸夹入书页里,目光落到丹娘手里的药盅上,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来。
丹娘把犹冒着热气的药往陈玉绘面前的桌案上一搁,就开口说:“公子的状况,瞧着越来越不好了,是不是没好好吃药?不行,今儿往后,我就在一旁看着公子你把药喝完。”
陈玉绘指尖轻叩了下桌面,垂眸只讲了两个字:“出去。”
这样的陈玉绘,丹娘没有见过。这个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在认真对她发号施令。
“不行……不能再耽搁下去。”丹娘坚持。
“出去。”仍旧不咸不淡两个字。
“公子……”丹娘着急。
“我说的话,你没听见吗?”陈玉绘神色阴郁,“该喝的,我自会喝。你先下去吧。”
“是,公子。”丹娘一步三回头,退出房间,阖上门。
丹娘出得门来,没走几步,就撞上一个脚步飞快的丫环。丫环看见丹娘,伏低了身子。
这个方向,只通陈玉绘的书房。丹娘问:“你端的是什么?”
丫环端着托盘,托盘里正中是一盅彩瓷碗。
“元少嘱咐给公子端的补品。”丫环回答,“我先端过去了。”
丹娘点点头,让她过去。
小丫环把药盅端进了书房,重复了几句元淙交代的话,就退了出去。
这已经是第三帖药了,之前的两帖服用后并没有如老医所言“立时见效”。胎,没有顺利打下来,人,倒是耗损了不少,身体虚乏,有时候连精神都不能集中,睡下和昏去一样,气力在睡梦中抽散,肚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沈得像怀了一块硬铁。
桌上摆着两盅药,青瓷碗里是丹娘嘱咐的的安胎药,彩瓷碗里盛的是落胎药……陈玉绘左手搁在桌沿,按着发紧的额穴,右手抽出了书中的黄纸,这几天,他翻遍医书,细研过大夫开的方子,一一对应上面的药和量,这么用,没问题,怎么会不见效?
除非里面的药或者量被动过……元淙见他这几日身体剧差,已经不答应以后为他买药,那在这之前,元淙为顾虑他的健康,会把药剂减轻,也不是不可能。陈玉绘这么想着,端起面前的彩瓷药碗。
抿了一口,分辨不出是否真的被换药了,不管如何,绝对要喝下。陈玉绘仰头,吞咽下苦涩的药汁。
不是完全没有反应,捏着药方的手抖了一下,泛黄的纸张落到了地上。
陈玉绘冒着冷汗,头抵在手臂上,靠在桌边。手握成了拳头,默默忍耐。和之前两次不同,虽然身体不适,但这次明显感觉到肚子里的孽物动了一下,疼痛翻卷片刻,又沉寂下来。
陈玉绘浑身虚脱,冷汗淋漓,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待腹中悸动过去,他伸手探了探,微微隆起的肉,按下去,硬邦邦,并无落胎的任何迹象,它像定了居,扎根在血肉之中……陈玉绘手脚冰冷,一阵凉意从心底浸透到四肢,生出恨来。
陈玉绘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忽然五指成拳,用力砸下去。
痛从皮肉中丝丝缕缕浸出来,砸得累了,靠在椅中闭目喘息,隐约中似听到小孩子的哭声,嘤嘤绕在耳边。
陡然睁眼,昏暗的书房中,只他一人,哪里来的小孩,哪里来的人声?
一种深入骨髓的寂寞和害怕在这个静悄悄的下午,突至,盘桓在陈玉绘疲于挣扎的心口。
用更狠的药也好,用斑蝥水蛭之类毒物也好……陈玉绘唇角弯翘,不信,催不下它来。
惨白的手指,发青的骨节,透着异乎寻常的美。
陈玉绘拂开沾在耳鬓的几丝汗湿的发,端起手边的青瓷碗,走到一旁的花几前,揭开碗盖,把药倒进了花泥中。他的动作优雅,但是一分迟钝几分呆滞,像缺了魂魄的人偶。
把碗放回桌上。陈玉绘推门出去。即使寝卧处很近,穿过小花坛,拐过走廊就到,他还是怕光般披了斗篷。
明明已经入夏,人人轻衫薄袖,陈玉绘里外穿了三层,也不觉得热。
元淙要去祖地收租,临行前来见公子。
事情是公子委派的,元淙没有理由拒绝,他只是不放心。
公子站在窗前临摹涪翁的字帖,字体纵横拗崛、昂藏郁拔,颇有几分气势。
“你和蓝家的四姑娘订了亲,怎么也不和我说?”陈玉绘含笑问。
元淙看着公子的背影,垂眸道:“父亲做主定下的,已经半年……”
“半年了,你一次也没去见过她,是不是?”陈玉绘搁下笔,看了看自己写的字道,“有一阵没练,都生疏了。元淙……字和人一样,都是需要经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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