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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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章 （第1页）

寒冬时分，寒风卷着雪花由北至南呼啸而至，几日几夜不曾停息。

其实南方的雪很薄，宛若柳絮，不若北方大学鹅毛一般大片大片地往下落。

但是河畔街边的杨柳枯叶依然落尽，唯剩干枝在风中萧瑟，却掩不住姑苏城中自古有之的风流气象，皑皑雪色尤其难压深宅大院中的云鬓花颜石榴裙。

茜纱窗外黄梅如蜡，傲雪生姿，红毡帘内却是温香脉脉，似春泛暖。

林隽小声呻吟着，头痛欲裂地醒来，只觉得浑身疲软，原来宿醉的感觉这么不好，昨天破获了一起大案，由头请客吃饭，连着法医鉴定科一起，大伙儿兴奋之下，喝了不知道多少瓶酒，连不爱沾酒的林隽都被灌醉了。

下次打死都不喝酒了。

但是现代的应酬酒席上，不喝酒却不可行。

中国人哪，就是注重酒桌文化。

“隽哥儿醒了，隽哥儿醒了。”一个喜极而泣的女子声音在林隽的耳畔响起，“快，快打人去请大夫，再去衙门告诉老爷，说隽哥儿熬过来了！”

话音一落，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匆匆往外走。

谁叫他？这称呼还没人叫过他呢！他的房间里怎么会有人？

林隽一边想着，一边打起精神，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蓦地浑身一震，这不是他的家！他睡的不是他家的木头床加厚棕垫子，而是一张雕工精美的只有在电视上和古董册子上才会出现的黄花梨木拔步床，盖着浓熏绣被，双面透绣花卉草虫的纱帐触目可及，纱帐挂在两侧的铜钩上，外面却是大红绣幔，亦挂在两侧，一张秀美憔悴的面庞映入眼帘。

林隽循声扭头看着面庞的主人，只见她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穿着蜜合色对襟褂子，葱黄掐金裙子，一头乌压压的头挽着极古雅的髻儿，别着一支赤金扁簪，再无花翠，一张比梨花还白的素颜，眉黛远山，眼颦秋水，只是无尽的憔悴使得容貌生生减了三分颜色。

她身后环绕着十几名丫鬟仆妇，衣着简洁朴素，低眉顺眼。

一种不祥的预感忽而袭上林隽的心头。

古代的床榻帐幔，穿着古装的女人，即便是古装影视也没有如此逼真。

还没等他想清楚生了什么事，一个粉嫩嫩娇滴滴水灵灵的小女孩儿就扑了过来，裹着大红锦缎滚白毛的小斗篷，粉妆玉琢的小脸上满是喜悦，摘下雪帽后林隽才看到她头上周围剃得精光，只余顶心胎，扎着小辫儿，“弟弟醒了，妈妈，弟弟醒了！”

她一面说话，一面小大人样地给林隽掖了掖被子，“弟弟好好养着，吃了药就会好了。”

这一口吴侬软语轻柔娇糯，但林隽根本听不懂，满目茫然以待。

在现代社会，江南方言多种多样，经历岁月千年演变，往往隔着一城一县口音便大不相同，况且林隽是北方人，说惯了略近普通话的方言，更加听不懂古代社会里的南方方言了。

那名中年妇人坐在床畔的椅子上，看到林隽一脸迷惘，仿佛什么都没听懂的样子，顿时焦急起来，“大夫呢？大夫怎么还没来？看看隽哥儿怎么了。”

小女孩跟着对林隽道：“弟弟，弟弟你醒了怎么不说话？”

林隽嘴唇动了动，却不敢开口。

他已在妇人和小女孩说话的时候现了自己的小手，是个两三岁小孩儿的身体，并不是他自己，但他不知身处何地，也不知自己是谁，那里敢贸然开口说话，引人怀疑。

这时，一名丫鬟走过来说道：“太太，大夫来了，请太太和姐儿回避。”

妇人点点头，担忧得看了林隽一眼，方牵着小女孩儿的手在丫鬟仆妇的簇拥下，避到碧纱橱内，林隽床前只剩下六七个尚未留头的小丫头和四个老嬷嬷，以及两个二十三四岁的青年仆妇，看其打扮和态度，林隽猜测她俩应该是自己的奶娘。

“刘大夫，请给我家哥儿瞧瞧。”婆子引了一位中年大夫进来。

林隽动都不敢动一下，那大夫见他面色苍白，却目光有神，生机勃勃，不禁惊奇地挑起眉头，将他的小手从被子里扶出来诊脉，片刻后复又将手放回被中，道：“昨日哥儿脉搏已无后继之力，岂料今日竟现生机，倒也奇了！不过却是好事，哥儿已经转危为安了，虽依旧体虚怯弱，但只需吃上一个月的药，便可大愈了。”

此话一出，屋内诸人皆面现喜色，心中块石砰然落地。

“刘大夫，我们哥儿醒了，可是怎么连话都不会说了？也不认得太太和姑娘了。”妇人的陪房王锐家的从碧纱橱内走出来，传话给刘大夫。

刘大夫闻言一怔，忙又重新给林隽诊脉，苦苦思索半日，然后问林隽道：“我给哥儿诊过好几次脉息，哥儿可还记得我？”

他说的也是江南方言，林隽当然听不懂，只能摇摇头。

刘大夫紧接着又问了几个问题，林隽都是摇头。

无奈之下，刘大夫只得对着碧纱橱拱手道：“惭愧，哥儿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怕是了高热，得了离魂症，不记得往事，因此仿若落草婴儿，此后若好生教养，未尝不能复旧如初。”他知道林家几代单传，只有这位嫡子，因此说话十分小心。

林太太贾敏面上有悲有喜，忙命婆子请刘大夫去喝茶，开方子。

原来这贾敏乃是荣国公的嫡长女，深得父母溺爱，许给林如海为妻，这姓林名海，字如海，祖上也袭过列侯，至他已有五代，起初封袭三世，因当今隆恩盛德，远过前代，额外加恩，如海之父又袭了一代，至林海，便从科第出身，乃是前科的探花，虽是钟鸣鼎食之家，却也是书香翰墨之族，亦算是江南第一等人家。

林家这一门子嗣单薄，单传至今，没有亲支嫡派，至林如海更是年上三十，未有一儿半女，虽有几房姬妾，奈何都不见动静，林如海唯有暗叹命中无子，谁承想本已不抱希望之际，贾敏忽然有孕，四年前得了一女，虽非男儿，夫妻两个却也爱若至宝，故当做儿子养大，这便是黛玉了。黛玉之后，贾敏又有身孕，次年便生得一子，当真喜煞了这对夫妻，翻遍书籍，取名林隽，隽乃才智出众之意，即林隽附身之体。

黛玉自幼聪明清秀，三岁由林如海执书启蒙，做得诗篇，虽限于见识，并无微言大义，却布局精巧，不落俗套，贾敏常笑叹她非男儿，不然又是一个探花郎。至于林隽，其伶俐明慧较之黛玉亦不遑多让，今年三岁，已认得数百字在腹内，不想一场大病来袭，险些丧命。

如海夫妇半世只此一子，得此重病，二人自然日夜忧心，闻得大夫说他已经转危为安，贾敏喜悦满怀，又为他离魂之症暗暗伤心。

林隽躺在床上，看着帐子顶儿，然后扭扭脖子，瞅瞅大夫出去，瞅瞅这具身体的母亲和姐姐从碧纱橱走出来，一面拭泪，一面哽咽道：“好好儿的，怎么就将前事尽忘了呢？”

王锐家的忙解劝道：“太太快别伤心了，哥儿虽不记得了，到底已经好了。”

贾敏听了，方转悲为喜，“你说得极是，是我强求了。”说着抚摸着林隽的小脸，“隽哥儿病了这么一场，等大愈了，得好好将养将养，瞧这脸儿都瘦得脱形了。”

林隽愣愣地望着她，感受到脸上柔软的触感，这根本就不是梦！

贾敏在林隽呆的时候，从丫鬟手中端过一碗热腾腾的红稻米粥，柔声道：“隽哥儿，先吃点粥垫垫肚子，一会儿还要吃药呢，吃了药就好了。”

林隽虽听不懂，但看着她的动作也猜测到了她想干什么，于是顺从地张口，香香滑滑的米粥顺着划过舌尖流入咽喉，虽然只是最简单的米粥，却是从未吃过的美味！

吃完粥，过了一时，又喝了一碗苦涩的药汁，林隽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等他醒来时，便见到一个身穿官服的中年文士目蕴喜色地看着他，眼圈微微泛红，满是慈爱，“天悯林家，留下这一点香火未熄。”

贾敏轻声道：“可怜我的隽哥儿，竟连话都听不懂，说不出了。”

林隽还是听不懂，只能猜测，这个中年文士应该是自己现在的父亲了。

这中年文士确是林如海，晚间才从衙门回来，因昨日大夫说要为林隽预备后事，故而一日心神不宁，待得下人禀报说他已经清醒才略好些，回到家中不及更衣，便先来看视林隽，再听妻子说一遍他已无大碍的消息，心中欢喜异常，“罢了，罢了，能安然无恙已是喜事一件，他不会听，不会说，那便等他痊愈了再慢慢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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