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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对他说:&ldo;不给,我就坐在台阶上不走。&rdo;
他说:&ldo;谁管你!&rdo;&ldo;砰&rdo;地将门关上了。
&ldo;妈,咱们走吧,我不要了……&rdo;
我仰起脸望着母亲,心里一阵难过,亲眼见母亲因自己而被人呵斥,还有什么事比这更令一个儿子内疚的?
&ldo;不走,妈一定给你要回来!&rdo;
母亲说着,就在台阶上坐了下来,并且扯我坐在她身旁,一条手臂搂着我。另外几位警察出出进进,连看也不看我们。
&ldo;葛列高利&rdo;也出来了一次,&ldo;还坐这儿?&rdo;
母亲不说话,不瞧他。
&ldo;嘿,静坐示威……&rdo;
他冷笑着又进去了……
天渐黑了,派出所门外的红灯亮了,像一只充血的独眼虎视眈眈地瞪着我们,我和母亲相依相偎的身影被台阶斜折为三折,怪诞地延长到水泥方砖广场,淹在一片红晕里。我和母亲坐在那已经近4个小时,母亲始终用一条手臂搂着我。我觉得母亲似乎一动也没动过,仿佛被一种持久的意念定在那儿了。
我想我不能再对母亲说‐‐&ldo;妈,我们回家吧!&rdo;
那意味着我失去的是三十九本小人书,而母亲失去的是被极端轻蔑了的尊严,一个自尊的女人的尊严。
终于,&ldo;葛列高利&rdo;又走出来了。
&ldo;嗨,我说你们想睡在这儿呀?&rdo;母亲不看他,不回答,望着远处的什么。
&ldo;给你们吧……&rdo;
&ldo;葛列高利&rdo;将我的小人书连同书包扔在我怀里。
母亲低声对我说:&ldo;数数。&rdo;
我数了一遍,告诉母亲:&ldo;缺三本《水浒》。&rdo;
母亲这才抬起头来,仰望着&ldo;葛列高利&rdo;,清清楚楚地说:&ldo;缺三本《水浒》。&rdo;
他笑了,从衣兜里掏出三本小人书扔给我,咕哝道:&ldo;呦,还跟我来这套……&rdo;
母亲终于拉着我起身,昂然走下台阶。
&ldo;站住!&rdo;
&ldo;葛列高利&rdo;以将军命令士兵般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ldo;等在这儿,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离开!&rdo;
我惴惴地仰起脸望着母亲。
&ldo;葛列高利&rdo;转身就走。
他却是去拦截了一辆小汽车,对司机大声说:&ldo;把那个女人和孩子送回家,要一直送到家门口。&rdo;
……
我买的第一本长篇小说是《青年近卫军》,一元多钱,母亲还从来没有给过我这么多钱。
我还从来没有向母亲一次要这么多钱。
但我想有一本《青年近卫军》,想得整天失魂落魄,无精打采。
在自己对自己的怂恿之下,我到母亲的工厂向母亲要钱。母亲那一年被铁路工厂辞退了,为了每月27元的收入,又在一个街道小厂上班‐‐一个加工棉胶鞋帮的作坊式的街道小厂。
那是我第一次到母亲为我们挣钱的地方。
空间非常低矮,低矮得使人压抑,不足200平方米的厂房,四壁潮湿颓败,七八十个都不算年轻的女人忙碌在自己的缝纫机后,因为光线阴暗,正是酷暑炎夏,窗不能开,七八十个女人的身体和七八十只灯泡所散发的热量,使我感到犹如身在蒸笼。那些女人们热得只穿背心,有的背心肥大,有的背心瘦小,有的穿的还是男人的背心,暴露出相当一部分丰满或干瘪的胸脯,千奇百怪。毡絮如同褐色的重雾,如同漫漫的雪花,在女人们、在母亲们之间纷纷扬扬地飘荡,而她们不得不一个个戴着口罩,女人们、母亲们的口罩上,都有三个实心的褐色的圆。那是因为她们的鼻孔和嘴的呼吸将口罩濡湿了,毡絮附着在上面。女人们、母亲们的头发、臂膀和背心也差不多都变成了褐色的、毛茸茸的褐色。我觉得自己恍如置身在山顶洞人时期的女人们、母亲们之间。
七八十台破缝纫机发出的噪音震耳欲聋。
我穿过一排排缝纫机,走到一个角落,看见一个极其瘦弱的女人,毛茸茸的褐色的脊背弯曲着,头凑在缝纫机板上。周围几只灯泡的电热烤着我的脸。
&ldo;妈……&rdo;
背直起来了,我的母亲,转过身来了,我的母亲,肮脏的毛茸茸的口罩上方,我熟悉的一双疲惫的眼睛吃惊地望着我,我的母亲的眼睛……
母亲大声问:&ldo;你来干什么?&rdo;
&ldo;有事快说,别耽误妈干活!&rdo;
&ldo;我……要钱……&rdo;
我本已不想说出&ldo;要钱&rdo;两字,可是竟说出来了!
&ldo;要钱干什么?&rdo;
&ldo;买书……&rdo;
&ldo;多少钱?&rdo;
&ldo;一元五角就行……&rdo;
母亲掏衣兜,掏出一卷毛票,用指尖龟裂的手指点着。
旁边一个女人停止踏缝纫机,向母亲探过身,喊:&ldo;大姐,别给!没你这么当妈的!供他们吃,供他们穿,供他们上学,还供他们看闲书哇!&rdo;又对我喊,&ldo;你看你妈这是在怎么挣钱!你忍心朝你妈要钱买书哇!&rdo;
母亲却已将钱塞进我手心里了,大声回答那个女人:&ldo;谁叫我们是当妈的啊!我挺高兴他爱看书的!&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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