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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梁晓声:喷壶
在北方的这座城市,在一条老街的街角,有一间俄式小房子。它从前曾是美观的。也许,还曾有白色的或绿色的栅栏围着的吧?夏季,栅栏上曾攀缠过紫色的喇叭花吗?小院儿里曾有黄色的夜来香和粉色的扫帚梅赏心悦目吗?当栅栏被霏雨淋湿的时候,窗内曾有少女因怜花而捧腮凝睇吗?冬季,曾有孩子在小院儿里堆雪人吗?……
是的。它从前确曾是美观的。
但是现在它像人一样地老了。从前中国人承认自己老了,常说这样一句话:&ldo;土埋半截了。&rdo;
这一间俄式小房子,几乎也被&ldo;土埋半截了&rdo;。沉陷至窗台那儿了。从前的铁瓦差不多快锈透了,这儿那儿打了许多处&ldo;补丁&rdo;。那些&ldo;补丁&rdo;是用亮锃锃的新铁皮&ldo;补&rdo;上去的。或圆形,或方形,或三角形和菱形,使房顶成为小房子现在最美观的部分,一种童话意味的美观。房檐下的接雨沿儿,也是用亮锃锃的新铁皮打做的。相对于未经镀亮的铁皮,那叫&ldo;白铁皮&rdo;。还叫&ldo;熟铁皮&rdo;。亮锃锃的接雨沿儿,仿佛那&ldo;土埋半截了&rdo;的&ldo;老&rdo;了的小房子扎在额上的一条银缎带。一年又一年的雨季,使小房子一侧的地面变成了赭红色。房顶的雨水通过接雨沿儿再通过垂直的流水管儿引向那儿的地面,是雨水带下来的铁锈将那儿的地面染成赭红色了……
小房子门口有一棵树。树已经死了多年了。像一支长长的手臂从地底下伸出来,叉着短而粗的&ldo;五指&rdo;。其中一&ldo;指&rdo;上,挂着一串亮锃锃的铁皮葫芦。风吹即动,发出悦耳的响声。风铃的响声似的。
那小房子是一间黑白铁匠铺。
那一串亮锃锃的铁皮葫芦是它的标志。也是铁匠手艺的广告。
铁匠年近五十了。按从前的说法,他正是一个&ldo;土埋半截了&rdo;的人。按现在的说法,已走在通往火葬场的半路上。一个年近五十的人,无论男女,无论贫富,无论身高低,无论健康与否,无论是仍充满着种种野心雄心还是与世无争守穷认命地活着‐‐有一点是完全相同的,都是&ldo;土埋半截了&rdo;的人。
这铁匠却并不守穷认命。当然他也没什么野心和雄心了。不过他仍有一个热切的、可以理解的愿望‐‐在那条老街被推平之前,能凑足一笔钱,在别的街上租一间面积稍微大一点儿的房子。继续以铁匠手艺养家糊口,度日维生。
铁匠明白,这条老街总有一天是要被推平的。或两年后,或三年后,也可能一年后。那条老街已老得如同城市的一道丑陋的疤。
铁匠歇手吸烟时,便从小房子里出来,靠着枯树,以忧郁的目光望向街的另一端。他并不眷恋这条街。但这条老街倘被推平了,自己可怎么办呢?小房子的产权是别人的。确切地说,它不是一幢俄式小房子本身,而只不过是背阴的一小间。朝阳的三间住着人家,门开在另一条街上……
现在城市里少见铁匠铺了。正如已少见游走木匠一样。这铁匠的另一个老同行不久前一觉不醒地死了。他是这座城市里唯一的没竞争对手的铁匠了。他的生意谈不上怎样的兴隆,终日做一些小锉子、小铲子、小桶、喷壶之类而已。在塑料品比比皆是的今天,这座城市的不少人家,居然以一种怀旧似的心情青睐起他做的那些寻常东西来。他的生意的前景,很有一天好过一天的可能。
但他的目光却是更加忧郁了。因为总有消息传来,说这条老街就要被推平了,就要被推平了……
他却至今还没积蓄。要想在这座城市里租一间门面房,手中没几万元根本别作打算……
某日,又有人出现在他的铁匠铺门前,是位七十多岁的老者。
&ldo;老人家,您做什么?&rdo;
铁匠自然是一向主动问的。因那样一位老者来他的铁匠铺前而奇怪。
&ldo;桶。&rdo;
老者西服革履。头发皆已银白。精神矍铄,气质儒雅。说时,伸手轻轻拨动了一下那串铁皮葫芦,于是铁皮葫芦发出一阵悦耳的响声。
&ldo;多大的呢?&rdo;
老者默默用手比量出了他所要的规格。
&ldo;得先交十元钱押金。&rdo;
&ldo;不。我得先看看你的手艺如何。&rdo;
&ldo;您不是已经看见了这几件样品吗?还说明不了我的手艺吗?&rdo;
&ldo;样品是样品,不能代表你没给我做出来的桶。&rdo;
&ldo;要是我做出来了,您又不要了,我不白做了吗?&rdo;
&ldo;那还有机会卖给别人。可你要做得不合我意,又不退押金给我,我能把你怎么样呢?&rdo;
铁匠不禁笑了。
他自信地说:&ldo;好吧。那我就破一回例,依您老人家。&rdo;
是的,铁匠很自信。不过就是一只桶嘛。他怎么会打做出使顾主觉得不合意的桶呢?望着老者离去的背影,铁匠困惑地想‐‐他要我为他做一只白铁皮的桶干什么用呢?他望见老者在街尽头上了一辆分明是等在那儿的黑色轿车……
几天后,老者又来了。
铁匠指着已做好的桶让老者看。
不料老者说:&ldo;小了。&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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