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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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第1页）

&ldo;啊!&rdo;达斯呼出一口长气。他裹起来的烂手在桌上做了个无奈的手势，&ldo;是的，是的。有时候总会……总会……重演一番。&rdo;

我身体前倾，把手放在那块石头旁边，仔细审视着桌子对面那个被麻风摧毁的高大身影。我的声音诚挚而迫切。&ldo;为什么，达斯?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加入骷髅外道?为什么要写下这首鸿篇巨制的淫诗，描述迦梨卷土重来，统治整个世界，或者别的天杀的玩意儿?你曾是一位伟大的诗人，只为真理和纯真吟唱。&rdo;我的声音听起来平淡无趣，但我知道，我只能这样说。

达斯重重地向后一靠，敞开的嘴巴和鼻孔发出浊重的呼吸声。人能以这种状态存活多久?在那些未受疾病侵袭的地方，他的皮肤几乎是透明的，看起来像羊皮纸一样脆弱。这个人有多久没见过阳光了?

&ldo;这位女神有一种伟大的美。&rdo;他低声回答。

&ldo;是死亡与腐烂之美，还是暴力之美?达斯，泰戈尔的门徒什么时候学会了赞颂暴力?&rdo;

&ldo;泰戈尔是个瞎子!&rdo;诗人咝咝的低语中注入了新的力量，&ldo;泰戈尔看不见。也许他在垂死时终于瞥到了一眼。也许。如果他真的看到了，那么泰戈尔也会臣服于她，卢察克先生。当死亡悄然侵入你的夜室，牵起你的手，每个人都会臣服于她。&rdo;

&ldo;宗教的冠冕无法让暴力变成正义，&rdo;我说，&ldo;也不能美化你对邪恶的歌颂‐‐&rdo;

&ldo;邪恶。咳!&rdo;达斯啪的在地上吐了口黄痰，&ldo;你什么都不懂。邪恶。世上没有邪恶，也没有暴力，只有力量。力量是宇宙间唯一伟大的基本原则，卢察克先生。力量是唯一不证自明的真理。所有暴力都是在练习如何使用力量。暴力就是力量。我们之所以会有恐惧，我们恐惧的正是某种存在将力量施加在我们身上。我们所有人都在寻觅如何挣脱这样的恐惧。所有宗教都是为了让你得到更强大的力量，去战胜那些可能控制自己的东西。但她是我们唯一的庇护，卢察克先生。只有噬魂者能够赐予我们无畏印，消除所有恐惧，因为只有她掌握着终极的力量。她就是力量的化身，超越时间，超越一切理解。&rdo;

&ldo;真是下流，&rdo;我说，&ldo;这只是为了掩饰残忍而想出的廉价借口。&rdo;

&ldo;残忍?&rdo;达斯笑了，他的笑声听起来像是一堆石头在空荡荡的瓮里来回碰撞，&ldo;残忍?当然，就连满嘴永恒与真理的感性诗人也必然知道，你口中的残忍其实是这个宇宙唯一认可的真相。残忍是生命不可或缺的供养。&rdo;

&ldo;我不接受你的说法。&rdo;

&ldo;哦?&rdo;达斯慢慢地眨了两次眼，&ldo;你从未品尝过力量的美酒?你从未尝试过暴力?&rdo;

我迟疑了。我不能告诉他，我这辈子都在努力试图控制自己的脾气。上帝啊，我们是怎么说到这儿的?我现在到底在干吗?

&ldo;没有。&rdo;我回答。

&ldo;胡说八道。&rdo;

&ldo;真的，达斯。噢，我打过几次架，不过总的来说，我总是尽量避免使用暴力。&rdo;当时我大概九岁或者十岁，莎拉有七八岁。在自然保护区边缘的树林里。&ldo;脱下你的短裤，快点儿!&rdo;

&ldo;这不可能。每个人都品尝过迦梨的血酒。&rdo;

&ldo;不，你错了。&rdo;巴掌掴在她脸上。一次、两次。奔涌的泪水和迟疑的服从。我的手指在她细弱的胳膊上留下红色的印记。&ldo;只有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孩子闹着玩的把戏。&rdo;

&ldo;没有无足轻重的残忍。&rdo;达斯说。

&ldo;太荒谬了!&rdo;极度亢奋。不光是因为她裸露的苍白身体和随之而来的奇怪性冲动。不，不光是这个。还有她的无助，她的服从。我可以为所欲为。

&ldo;走着瞧吧。&rdo;

为所欲为。

达斯吃力地站起来，我靠在椅背上。

&ldo;你会出版这首诗吗?&rdo;他的声音粗犷嘶哑，仿佛正在冷却的余烬。

&ldo;也许不会，&rdo;我说，&ldo;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呢，达斯?你不必留在这里。跟我走，你亲自去出版它。&rdo;

在我十七岁的时候，有个蠢货表哥怂恿我拿他爸的左轮手枪跟他玩俄罗斯轮盘赌。他在枪里填了一发子弹，转动弹舱，然后把手枪递给我。我记得自己当时什么都没想，只是故作镇定地举枪抵住自己的太阳穴扣下扳机。枪机空响了一声，但是从那以后，我再也不肯靠近任何枪支。现在，在加尔各答的黑暗之中，我毫无来由地再次体验到了举起枪管抵在自己头上的感觉。这寂静显得如此漫长。

&ldo;不，你必须出版它。这……很……重要。&rdo;

&ldo;为什么?你不能离开这里吗?事已至此，他们还能把你怎样?跟我走，达斯。&rdo;

达斯半闭上眼睛，我眼前的东西遽然失去了人类的形状。破布包裹的躯体散发出墓土的恶臭，我身后的黑暗中传来清晰的响动。

&ldo;我选择留在这里。但你要把迦梨之歌带回你的国家，这很重要。&rdo;

&ldo;为什么?&rdo;我又问了一次。

达斯的舌头像一头粉红色的小动物，在他光滑的牙齿上一触即退。&ldo;它不仅是我最后的作品，也是一份宣言。一份诞生宣言。你会出版这首诗吗?&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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