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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希望自己死后,这世上就没了她存在过的痕迹。只要程记还在,她就在。
程一清胡乱想着,信步乱行,居然不知不觉走到了何澄在广州时住的房子楼下。以前,她们俩要是早放学,就到何澄家里玩。她对这里熟悉得很。谁想到,无意识在她体内迈出了脚步,引领她到这里来。
前头有人进了铁闸门,程一清紧跟着进屋,上到五楼,认出何澄家,站在门口痴痴看着。门上贴着一个发黄的HelloKitty大卡通贴纸,正是高三那年她送的。门边玻璃窗边的木框掉了漆,有小小的心形,是那时候她们俩用文具抠出来的,旁边贴了她俩拍的大头贴。贴纸还没褪色,感情已消失。
隔壁坐了个大爷,坐在藤椅上晒太阳,狐疑地看着这望夫石般的女人。“你找谁啊?”
程一清问:“那个……姓何那家人还回来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你是他们的什么人?”大爷警惕性非常高,盯着程一清追问。程一清突然被问住了。是啊,她是何澄的谁呢。朋友?会有老死不相往来的朋友吗?她像被回忆的石头击中,落荒而逃。
程一清后脚走出去,何澄的前脚从另一个门进入大楼。
何澄正从包里掏钥匙,隔壁正躺着晒太阳的赵伯,眼睛都不睁,突然就喊:“何湜,你回来啦?”赵伯年纪大,整天乱喊她们姐妹俩名字,何澄微笑,胡乱“嗯”一声。
赵伯睁开眼:“刚才有人来找你,是个跟你差不多高,差不多大的女孩。”
会是谁来找她。只有她。只会是她。
何澄以为自己无法原谅程一清,但为何心头一阵剧烈跳动?她急急问:“什么时候来的?”
“就刚刚。”赵伯下巴往楼下努了努,“一分钟前刚走。”
何澄转过头,急匆匆探头往楼下看。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过去了,她终于看到程一清穿件牛仔背心连体裤,里面搭一件浅黄色短袖衫,从里面走出来。她没骑摩托车,走路不快,似乎有些心事。
何澄也有心事,她看着程一清慢慢地走,终于走出她的视野,这才缓缓转过身,发觉赵伯一直盯着她。她记得赵伯脑子有些不太好使,有时候说话颠三倒四,也不管他。正要进屋,只听赵伯突然问:“这么紧张她,为什么不追出去啊?”
糊涂的人,倒是比她头脑更清醒。她笑了笑,不知道说点什么好。这时,赵伯注意力已经转移到她手中纸袋上,那上面印着程记logo。赵伯问:“又从香港带了程记糕点回来?”
何澄边开门边说,“不,这是广州的。”
赵伯大声道:“哦,我以为是香港的。”
她慢慢地说,一字一顿,“是啊,商标一模一样。”
钥匙卡嚓转动,屋门打开。屋内,柜面上摆一台彩色显像电视机,酸枝沙发静静地守护在电视机右侧,左侧是一张能围坐八人的大圆桌,上面还覆着一块印有富贵牡丹图案的塑料桌布。角落处的坐地扇上,盖着白色的蕾丝布,那是何妈的品味。往日气息扑面而来,一切似乎都没有变。
但她心里知道,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
二零零三年的秋天,双程记月饼销售到湖南、湖北、福建等南方省份,第十、十一家分店又在广州西关开张。第十家店位于龙津路,附近都是老商铺,做街坊生意。附近居民常在石板路上来来回回,趟栊门掩住了他们的日常。书本上说富人住西关大屋,但地主商人大户早已消失在四五十年代,此时住在里面的多是各家租户,有一家三口挤在一个低矮小屋里,要上阁楼睡觉的。通往阁楼的木楼梯,走一步,嘎吱响,吵死人。厨房跟洗手间藏在破旧木门后,同一个地方,阴暗不透光,还只能小便。要解决“大问题”,麻烦速速跑到外面公厕。
西关就是这样一个西关。一九二二年广州拆城墙前,是商业繁盛之所,随着时间过去,后人眼中的传统,外人口中的风情,逐渐变成居于其中者每日不堪忍受的生活。
但这里终究是程记创始之地,从道光年间到现在,他们又回来了。
就跟恋爱一样,后面几次总没有初恋轰轰烈烈,但胜在一切都有了模板,有了参考。分店开业也不例外。第十家店在商厦入口附近,店门外舞龙舞狮,开业花篮,剪彩合影,媒体采访,排队造势,一切都水到渠成。第十一家实则算不上分店,是位于落成不久的购物中心的专柜。他们给双程记安排了一个位置很好的显眼柜面,人们一进来就能看到,柜面店员身穿蓝白色制服,年轻好看,看上去也比隔壁柜面的人更专业。
出于营销考虑,两人分外重视西关分店。店铺开业那天,程季泽打扮得体,面容英俊,微笑出现在店门外,是最好的生招牌。提前发给记者的通稿里,也反覆提及百年程记跟老西关的渊源。
但记者哪里理会什么情怀,只想要冲突,都提问程一清:
程记跟双程记会造成冲突吗?你的精力会分散吗?合伙人之间有争吵吗?
程一清将头发拢上去,一概回答:不。
也有问题问程季泽:
会考虑做西饼吗?
程季泽嘴上作答:暂时没有计划,但谁说没有可能呢。他内心则想:西式烘焙要用一千六百种原料,中式烘焙只需三百样。
也许因为是西关店,所以程季泽特别上心,找来的媒体不是只收红包发通稿做行活儿的那种。其中一人是杂志记者,一袭色彩斑斓的繁复长裙,发间点缀着一根根手工编织的发带,笑着跟程季泽握手,手腕上的古铜镯子因碰撞而铮铮作响。她又将脸转向程一清,热情而夸张地大笑:“你一定是一清了!”说罢,狠狠将她抱住。程一清被她抱得左摇右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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