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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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第1页）

王葵安却像兔子一样跳来跳去，躲得飞快：&ldo;我们家里有条尾巴分叉的黑蛇！我不回去！&rdo;

我拽住桃三娘的衣角偷偷问道：&ldo;三、三娘，他中邪了？&rdo;

桃三娘低头对我笑笑，摇摇头。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只是王葵安的样子太吓人了。

几个小厮一齐上去，终于把王葵安抓住了，他仍在嚷嚷，脚踩在地上的积水中，溅得衣裤满是泥点子。王员外只好叫人再拿布把他嘴巴塞住，然后强行架上了车。一行人匆匆忙忙离去。

※※※

据说王葵安这一病倒便总是好不转了，连日高烧低烧反复不断，嘴里说不完的胡话，还时常发作下癫狂，王员外命人把他专关在一座院子里，让七八个年轻体壮的小厮轮番守护，十分小心在意。

那姓和的男子倒乐得照样清闲，隔三几日的，便到欢香馆来喝茶小坐半日，约着一些新知旧友或那两个青楼娘子，品尝桃三娘做菜的手艺，有时点一桌鸡鸭鱼肉，众人就着喝热黄酒，吹拉唱曲；有时则只吃豆腐白菜、春韭脆芹等，喝些清茶，说一通我听不懂的话。

春季里乍暖还寒，快要到清明这日了，这天居然又看见王葵安与那和公子二人来了店里吃饭。

王葵安本就生得削瘦，这一连将近一个月，面色更是蜡黄憔悴的，披着厚厚的大毛披风，坐在风炉旁边，却还非要自己亲自抖擞着手去烹茶。

从一块茶饼上费劲地掰下拇指般大的一块茶，用炭火去微微地炙烤，却很久都默不作声。

我看他的神情好像有点不对，赶紧挨到桃三娘身边，怕他又要像上次一样发疯。桃三娘却不在意，为他们送上了杏仁酪和精致的枣糕。

那碗杏仁酪摆在王葵安面前的时候，我发现他的神情有些变化，抬头望着桃三娘：&ldo;这是？……&rdo;

&ldo;这是公子那天想吃的酪，公子身子终于痊愈，但也得好生保养，正好这个能滋肺化痰。&rdo;桃三娘笑答道。

和公子用筷子夹起一块枣糕道：&ldo;三娘不但厨艺高超，且善解人意，不曾想过，这春桃也是解语花。&rdo;

&ldo;和公子莫拿我开玩笑了。&rdo;桃三娘摆摆手。

王葵安低头吃完了一整碗，然后扔默不作响地去把烤过的茶块研成粉末，架起铫子，小心在意地煮出一壶好茶，自己尝过之后，才倒出一碗递给桃三娘。

桃三娘很意外：&ldo;这……王公子，我怎禁得起？&rdo;

王葵安摇摇头：&ldo;我自出生便没了娘，是奶娘养大的，小时候奶娘也给我做过这酪，便是和三娘做这碗一样的味道，我多年没再吃过了。&rdo;

&ldo;呵，王公子真是重情义之人。&rdo;桃三娘叹道。

和公子在一旁也点点头。

王葵安却一拳打在桌上，恨恨地低声道：&ldo;只恨我爹竟害了我奶娘，让她有苦无处诉，最终悬梁自尽！&rdo;

我听见不由一怔，王员外家还发生了这种事？王葵安素来只是一个纨绔少爷的德性，在王员外面前还算收敛有礼，但又总是摆出乖僻且颓丧的样子，别人只说他不懂学好，偌大家业交到他手里也白费的……可莫非，就因为他心里却一直深藏了这样的愤恨？

王葵安又倒出一杯茶奉至和公子面前：&ldo;和兄，你既是我师又更像兄长，葵安没齿难忘兄长的教诲。&rdo;

和公子双手接过：&ldo;兄实不敢当。&rdo;

&ldo;唉！&rdo;王葵安深深叹一口气：&ldo;我卧床多日，不分白天黑夜，总梦见自己走进那间佛堂，据说我娘在生之时礼佛虔诚，她死后我爹也一直留着并没有换作它用，可我八岁那年，奶娘却吊死在那屋里，怕是奶娘至今仍冤魂不散吧？她总来引我到那屋里去……&rdo;

&ldo;葵安，这恐怕是你思虑过深之故。&rdo;和公子宽慰他道：&ldo;你爹对你可是用心良苦，即使他别处有过错，但为人子女，哪有为此记恨的？&rdo;

王葵安又长叹一口气，摇着头，目光落到茶铫上，良久才道：&ldo;我奶娘家住城外，本有几亩良田，与我家的田地紧挨，我爹便顺势说要连她家的地一起买下。我奶娘家里人本不同意，但我爹却有点强买的意思，后来还在合同地契上做了手脚。我奶娘相与我爹理论，但她平素又是个贤德少话的妇道人家，几下论理，都被我爹出言驳回，一时激愤想不开……唉！我总是梦见走进那屋子里，供桌上有三堆香灰，像三座坟……&rdo;

※※※

到了清明正日，游春踏青的人尤其多，沿着小秦淮一径出到城外，都是车马和游人。

桃三娘绞了青青的艾叶做出许多青团，又掐了最嫩的草头拌成小菜待客。

这一日的欢香馆当真是门庭若市，三三两两的人，车马喧嚣路过。我因帮着店里生意，不停跑出跑进地斟茶递水，送点传菜，忙得不可开交。

过了午后，就见王员外领着王葵安及一众家眷竟也来了，桃三娘连忙上前招呼。和公子不在，但王葵安照旧是让小厮转话准备风炉，他要亲手烹茶。而王员外看来情绪也颇佳，笑容可掬地对桃三娘说：&ldo;我们都逛了半日，她们平时都少出门，也吃惯了家里厨子做的饭，今天也让她们来尝尝你的手艺。有什么现成的小菜快先上些来。&rdo;

我在一旁赶紧先把青团和草头各拣了两碟拿上来，桃三娘再领着我到厨房去，将现成的糟鸭蛋、春笋干丝鸡汤又各送了一大碗来。

王葵安从自带的包袱里拿出茶饼敲开，以炉炭轻轻烤过，没有预备的好水，只好改用井水，旁边一个小厮打下手，他独自守在炉边烧茶，王员外身边一位随行的女子许是口渴，见他这样太慢便嗔道：&ldo;大少爷的烹茶功夫真是做到家啦，只可怜我们都等到要渴死了。&rdo;

王葵安头也不抬、不冷不热地道：&ldo;那你就喝店里的茶水罢了，不必等我。&rdo;

那女子鼻子里哼了一声，又转向王员外道：&ldo;老爷啊，你最爱吃鲤鱼的，让小二去传厨房做道鲤鱼上来如何？&rdo;

王员外点头然后吩咐小厮：&ldo;照四姨奶奶的话去传。&rdo;

小厮刚要走，坐在王员外桌对面的一女人却叫住：&ldo;慢着。&rdo;

小厮站住，那女人道：&ldo;老爷和我都爱吃鸭骨熬的粥，你让厨房做来。&rdo;

&ldo;是。&rdo;小厮应了跑去。

王员外倒不置可否，但我却发觉方才说话的两个女人之间却很有点不对付的颜色，小厮们都是小心伺候，拿捏着不敢有错。

舀出的茶分别放到王员外和几位同行家眷面前，王员外尝了，皱眉道：&ldo;把茶都焙焦了，有苦味。&rdo;便把杯子放下不喝了，想起什么又问道：&ldo;和公子几时回来？&rdo;

王葵安低头答道：&ldo;是，和公子是回临安老家几日，恐怕还得五六天。&rdo;

这时方才点鲤鱼的那个四姨奶奶又吩咐小厮道：&ldo;这青团子好吃，带几个回去给二少爷。&rdo;

王葵安自从那次发病卧床好了之后，我再看见他时，他都是一副若有所思，一改过去放荡行事的德行，反而心事重重的，这会儿王员外不和他说话了，他就一个人呆呆地坐在桌子下首，窗户外还是淅淅沥沥下着小雨，烟气蒙蒙的，他也不知在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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