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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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云檐的宫人也颇有些惜别之意，这样厨艺绝妙又平易近人的郡主，怕是再也遇不到了。此时的他们已然忘了第一日看到闻昭穗做菜时的惶恐，只记下了酸汤米线、酪浆冰棍、锅巴烧烤……都好吃得很。厨娘悄悄抹了把泪，被素馨察觉，她拍了拍厨娘的手。郡主总是能这样，没几日就让人破除心防，又不得不离开。“难过什么？说不定我们明年就回来了，我赌一个月的月银，等着吧。”半夏笑笑，缓解了低沉气氛。内侍已将行囊抬去外面车中，闻昭穗便不再耽误时辰，回头最后看了眼院落和抱厦，抬脚出了宿云檐。春夜喜雨紧随其后，步子利落干练。抄手游廊曲折，白鹤在芦苇旁抖抖翅膀，姿态优雅，像是在告别。今日阴云不少，行宫被清晨雾蒙蒙的空气笼罩。小桥流水之下，多了些江南烟雨的味道。暗红的戏楼檐柱朦胧，似乎还有咿呀咿呀的戏曲之声传唱而来，不甚清晰。她行至拱桥，凑巧和二皇子打了个照面。池奕白穿着冰蓝色的对襟长袍，领口绣着腾云祥纹，腰间一条青云宽锦带，悬挂了一块质地极好的白玉。黑发用银冠束着，发髻一丝不苟。他也看到了闻昭穗，余光扫了一眼她身后，随即笑着开口：“郡主可用过早膳了？”“才吃过，二殿下呢？”闻昭穗微微弯身行了个礼客套着，藕荷褙子清新自然，眼眸灵动，是不属于阴天的色彩。说起来她确实好些时日都没见过二皇子了。“嗯，甘泉宫膳食比宫里的还要清淡些。”他从对面走近，迈上石阶。“味道清淡吗？不瞒你说，我都没怎么吃这边做的饭食。”闻昭穗拿过半夏手中提的攒盒，“不过我还有许多烤好的鲊肉和肉脯，挺有滋味的，二殿下也可以路上当个消遣吃。”池奕白有些意外，顿了一下后接过，“郡主客气，我竟是忘了你在厨艺一事上颇有造诣。”“过奖了，我也就是……诶下雨了？”闻昭穗看到水面一圈圈涟漪，伸出手摊在半空，果然感受到了细如羊毛的雨丝。下一刻又感觉到发丝一凉。素馨连忙撑起竹骨绸伞，湖面涟漪更大了，几条红黄的锦鲤冒出头来，鱼尾飘摇。“哎呦——这雨怎么说下就下了？这可怎么办？”熟悉的声音传来，闻昭穗转头，发丝轻轻划过肩膀，旋即垂下。那声“哎呦”果然是钱坤发出的。池奕白将攒盒递给一旁内侍，也朝那处看去。池弋珂并未撑伞，即使在雨中仍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他回望过来，看得却是立在桥头的闻昭穗。“你先和半夏撑一柄可好？”闻昭穗顺手接过素馨撑着的绸伞，走到池弋珂身前，竹制的伞骨微微前倾，刚好遮住他们二人。钱坤向后退了些。“殿下没带伞吗？”她开口问道，目光探究，拿出一方帕子。离得近了才看到，池弋珂不仅脸侧有水滴，眼睫上还停着极小的水珠，随着眼皮的颤动，不知滑落去了哪里。他抬起头与闻昭穗对视，如同沾了雨水的墨边君子兰。可他远非什么君子。闻昭穗也自认不是什么爱花之人。“嗯。”池弋珂接过帕子还是没有用，只是握在了手中，不知在想什么。池奕白站在几步远之外温和道：“雨天潮气重，四皇弟别染上风寒了，正好我还有一把多余的油伞。”他正要给池弋珂，谁想池弋珂还是出口拒了：“多谢皇兄，我和郡主同行即可。”“也成，顺路的事。”闻昭穗隐约感到池弋珂和二皇子不大对付，并未想太多就答应了。素馨看着绸伞边角，微微皱起眉头。考虑到池弋珂的轮椅，闻昭穗没有再走拱桥，而是和他一起绕了路。钱坤推着他的轮椅在青石板上平稳行着，蜻蜓掠过伞尖，天空是咸鸭蛋壳一般的黛青。池奕白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目光不明。“殿下，四皇子对您也忒无礼了。”内侍为他抱不平。那四皇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拂主子的面子，也就主子宽厚不计较。连内侍都看不下去，池奕白却依旧无甚波动，他垂首看了眼游鱼，转身继续过桥，语气平缓：“四皇弟身有残疾再难救治，脾气古怪也属常事，我这做皇兄的自然要包容些。”“您心胸开阔，也非常人能及。”内侍半是真心半是奉承道。“背后少论他人是非，言多必失。”“是，奴才知错。”……“殿下，我的马车在后面，就先过去了。”甘泉宫外，闻昭穗停在池弋珂马车旁说道。这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卷起后面群山的松涛阵阵。风起了。“郡主的宵夜通常喜欢吃什么？”他问得突兀。“甜的东西吧。”闻昭穗答得自然，嗓音清甜，停顿了一瞬再次补充：“咸的也经常吃。”这可不就是什么都吃？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废话，她忍不住又笑了出来，随即去了后面的马车。这回池令妍早早上了马车补觉，倒是没跑来和她一起。“这些糕点和果脯你拿着，等你们主子醒了再给她。”闻昭穗压低声音对车帘外池令妍的婢子说道。她觉得自己这一路就像个散财童子，只是散的不是财而已。雨天路面湿滑，车队行得比来时慢。素馨合紧窗棂，只剩雨水打在车顶的滴答声。连续且富有韵味，闻昭穗的困意也上来了。她放下果脯，打了个哈欠，小憩了一会儿。等到达驿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月色被严实地遮挡在黑云之后，乌鹊南飞。雨水倒是停了。许是来了葵水的缘故，闻昭穗感觉整个身子都懒懒的，提不起劲。她回到驿站的小院，也没心思再做别的吃食，简单用了碗汤饼。“郡主拿个汤婆子暖暖？”素馨问道。闻昭穗摇头，“别，我小腹又不疼。下了雨好不容易凉快点，我可不想大夏天抱个火炉。”“夏日已经过去了，这都立秋了。”半夏弯腰整理床榻锦被，又在床头挂了个安神的蚕丝香囊。“也不知今年会不会有秋老虎，那样的话还能再吃两日冰糕冰粉。”闻昭穗坐在妆台后的绣墩，耐心涂抹着护脸护手的香膏，是容妃给她的。不得不说，确实有效，她感觉自己脸上的皮肤都更细腻了。半夏回忆起水果冰糕与酪浆冰糕的美味，不由道：“郡主一说，奴婢现下觉得秋老虎来了也挺好。”“那可要防着上火咳嗽了，换季本就容易抱恙，更别提秋老虎再来加一把火了。”素馨边给闻昭穗梳头边笑道。“无妨，咱们回来可以炖冰糖雪梨水、川贝枇杷露，让我想想还有什么秋日下火的……”闻昭穗把玩着容妃送的瓶瓶罐罐，脑海里闪过不同的秋日美食，嘴馋道：“要把降火放到一边，我还真想吃秋日里的大闸蟹了。”可惜这一晚没有大闸蟹，却有人送来了一碗热腾腾的赤豆圆子与水晶虾饺。“殿下说了，这是他欠您的宵夜。”钱坤笑得讨喜，放下食盒后还不忘观察闻昭穗反应。闻昭穗自是惊喜，说了句多谢，池弋珂竟还记得她许多日之前的玩笑话。她晚膳没胃口吃的少，这会儿倒真有点饿了。细腻的红豆沙覆盖嫩白软糯的山药小圆子，桂花蜜又散落在小圆子之间，搭配起来十分好看。红豆并未完全打散，沙沙的口感里面还有红豆颗粒，煮得软烂香甜，浓稠如米糊状，湿润顺滑，还带着淡淡的陈皮草药香。小圆子软乎乎的，嚼着刚刚好，桂花清香留在唇齿。小半碗暖暖下肚，闻昭穗才想起来食盒里还有虾饺。虾饺的外皮薄透轻盈如水晶，透出里面饱满虾仁的淡粉。一口咬下去，柔软光滑的外皮里是满满的虾肉，鲜美爆汁。还有爽口的马蹄碎，清脆新鲜又不喧宾夺主。皮薄馅厚，口感丰富，为浓稠细腻的红豆沙锦上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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