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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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过来吃个锅子，一直道歉多没意思。你们不是常说什么逝者如斯……水开了快来吃肉！”闻昭穗知她所想，打住池菁接下来要说的，笑盈盈坐在了方桌对面，“快坐，我都好几个月没吃鸳鸯锅子了，还好今日有你陪我。”池菁终于晓得为何庆阳公主、池世子、周盼他们，甚至是难以捉摸的四皇子都和闻昭穗相交甚好了。她太美好了，身上带着不同于他们的、闻昭穗独有的洒脱平和，无论何时都能笑着给你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饭菜。让人忍不住想靠近撷取一缕光芒。“你这锅子和寻常的怎么不一样？看着跟太极图有几分相仿。”池菁随即坐在对面，看着两种颜色的锅底奇道。“因为我既想吃辣的也想吃清淡的，便弄到一个铜锅里了。它名叫鸳鸯锅，是我之前特意让织造局打的，很是方便。”何止方便，闻昭穗的心中简直都将鸳鸯锅排在最伟大的发明之列。羊肉被切成薄片，在浓香的铜锅子里沸腾起伏，很快就熟了。新鲜的羊肉片沾上蒜蓉麻酱，滋味丰富，而且并没有膻味。手打虾丸鲜美爽滑，圆滚滚透着淡粉的虾肉。闻昭穗为此还专门调了个微辣的柠香酱油碟，沾虾丸、鱼片和扇贝肉无比契合，将水产中的鲜味又激发出了一层。再加上爽口滑溜的绿豆粉条，就是鲜掉眉毛的海鲜粉。“你吃芫荽吗？”闻昭穗边涮茼蒿边问池菁。吃了一小会儿，池菁此时也放松了大半，点点头。闻昭穗顺手给她的海鲜酱油碟里加了点翠绿的芫荽，放在池菁面前。“我做的鱼丸和虾丸好吃吧？沾着这个油碟再尝尝。我去让人炸一盘红糖糍粑，很适合秋日的。”闻昭穗始终没有提联姻之事，也并未因此对池菁有何嘲讽。她起身走到门楣处，唤来素馨吩咐了几句。“好。”池菁咬下一口鱼丸，紧实鲜嫩，确实好吃。她起初缓过神来时还拘谨着，可随着闻昭穗毫不见外地招呼她吃拨霞供、又是下菜又是下肉，恍惚间她还以为自己和闻昭穗是相识多年的好友。潮气与阴冷被阻隔在外面，偶尔有淅淅沥沥的雨敲打木窗。偏殿的香筒燃着桂花熏香，沁人心脾，宫人都被闻昭穗屏退到了殿外，池菁感到心绪平静了些。随着锅子逐渐升温，桂花香也被菌菇汤底与茱萸汤底的浓香覆盖。暖意逐渐流淌进寒凉的四肢，池菁的眼中的雾气被蒸干，口中的食物也有了甜咸滋味。白菜带着菌汤的咸鲜，再沾两下芝麻酱变得更香。平菇、豆腐、冬瓜……各样蔬菜或切片或切块，每一碟分量都很少，加起来也摆满了整张桌子，如此就可以最大程度吃到最多的菜式。薄薄的兔肉、椭圆的腊肠都被闻昭穗下到了锅子里，肉香满满。闻昭穗说得对，难过的时候吃东西真的会感觉好些。剩下的菜自然没浪费，也都被做成了搭配火锅的荤菜与素菜，闻昭穗让宫女内侍们都去小厨房和耳房吃火锅了。半夏为辣锅子鼓掌叫好，吃得十分过瘾，春夜喜雨最终以猜拳的方式决定了最后一个虾丸的归宿。“你竟允许下人和你同一时辰用膳？且吃的饭菜也相同？这也太骄纵他们了，日后难免会不敬主子。”饶是知道闻昭穗不拘小节，池菁又大为诧异，衷心劝道。放眼洛邑，谁家是这样做主子的？不论主母还是少爷小姐，都要先学会训导管教下人，以防奴大欺主。“没什么骄纵不娇纵的，做个伴罢了……”闻昭穗嚼着糍粑，口齿不清道。他们对她好，她也就顺手做些吃的犒劳。外面的人她管不着，但是在清居殿说话还是算数的。糍粑外脆里糯，裹了层细腻的黄豆面，豆香饱满。温热红糖流淌在糍粑上，甜丝丝地包裹糯米。糍粑在齿间纠缠，带着软糯嚼劲和糯米的天然香气。明知不好克化，闻昭穗还是忍不住吃了好几个。“红糖糍粑好好吃，你快趁热尝尝，一会儿凉了就不脆了。”“长宁，你应该也听闻过我从前在国子监办了个诗社。”池菁从怀中拿出一个印信，握在手心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心。“我知道，叫尔雅诗社对吗？上回在长公主生辰宴上见过。”“嗯，我算是诗社的主事，社里有十几个人，平日里无事也常喝茶小聚、吟诗作画。可我不久之后就要……离开洛邑。”她说得有些艰难，停顿了之后接着说道：“诗社定然是顾不上了，可我也不放心交给他人。若是诗社因此散了，我也自觉对不住她们。你能否……帮我这个忙？”她说得郑重而认真，将印信伸到闻昭穗身前。闻昭穗听完第一反应便是推拒，“这……我并不太通文墨，也未曾经营过什么诗社，怕是管不好。况且我也不认识她们，你要是交付于我，之后肯定更不放心。”对于自己的文化水平，她心里有数。“这都不打紧，算我求你，你只需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就好。说实话，到了今日我才发觉，或许我之前所信的事物从来都是错的。多谢你的午膳，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锅子。”池菁第一次出口求人，执意将印信放在了桌上。她说罢就拿起油伞朝殿外走去，烟蓝色的背影透出坚定，发丝被风扬起，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之感。闻昭穗拿着印信跟出来，突然感到了悲伤。“这个世道之下女子本弱，一生下来就被爹娘耳提面命知书达理、遵守妇道，将来嫁个好夫家，开枝散叶孝敬公婆。我从前也是如此想的，但你不一样。”“她们也许一辈子都囿于后宅走不出洛邑，可我知道你会让她们看见更多山川沟壑，做个……不寻常的女子。”池菁撑着伞回眸，笑意温和清亮，在冷雨中逐渐远去。“好，我答应你。”闻昭穗大声道。也不知还能否再见到池菁。她出口的诗赋从不带重样，喜爱穿素色衣裙，连扇子上都提着诗句。她在说出“不寻常女子”的那一刻，眼里是真切的羡慕。闻昭穗忽然触到了那个名为“命运”的东西。她丧丧地走回寝殿，将自己窝在床榻最里面。池菁就像一瞬间变了，那她呢？雨势渐大，雷声在冷宫格外突出。许是因冷宫此时僵持的气氛。若是不知情的人踏入此地，绝不会以为这是冷宫。波斯进贡的羊毛地毯铺在地面，珠帘由一颗颗货真价实的水晶与玛瑙串起，一碰便泠泠作响。美人靠上是秀丽的攒丝金线软枕，案几硕大的夜明珠散发柔和光晕，像个金屋子。殿内连服侍的宫女都有，正颤颤巍巍跪在地上，不敢直视天颜。清冷如谪仙般的女子摔了玉如意，玉碎之声比外面的雷声还要响。晶莹地、残缺地散落在地，带着尖锐的边缘棱角。“都愣着做什么？”天子威仪俊朗的面容隐含怒气，却强压着不敢发作，目光停留在对面女子的赤足上。宫女连忙告罪求饶，两人收拾残渣，一人转身从寝殿拿来了鞋袜。他自然地接过绣鞋走近。“你别管我！”林致立即后退，眼神防备。见此情状，殿里的宫人都退了出去。“朕又不是没给你穿过，你在顾忌什么？”皇帝明知故问，继续朝她走来，将她逼到了琴案前。“你看着他的牌位，就没有一丝一毫愧疚吗？”林致举起手中牌位冷笑道。若不是两三年前偶然得知了真相，她还被蒙在鼓里。多可笑啊，眼前这个人和她自己。“没有。”皇帝一把夺走牌位扔在后面圈椅上，“朕还没治你私藏逆贼牌位的罪，阿致，别逼朕将他剩下的家眷也杀了。”林致难以置信：“他本就不是逆贼，你怎么能……”“阿致，朕是皇帝。”他面色如常，“来，把鞋穿上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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