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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说他搞出这个酒吧,费了小舟多少事,从点货盘货到工商局登记,再到联系供应商,哪个不是小舟在干?小舟是个极度认真的人,做事细到不行,凡事不做到极致不罢手,为了他这个破事,学校酒吧两头跑,晚上回去经常要学到后半夜。有时候他得强行夺书抢笔拖人上床,小舟才能睡觉。小舟跟他两个人说是发小,看起来好像何唯处处落下风,事事迁就小舟,好像自己如果真是小舟家长还应该高兴自己家孩子能有那样好家世好背景的朋友捧着。其实只要往细处看,就看得出来但凡那何唯有个什么心血来潮,小舟都一声不吭跑前跑后极力周全。他看着就不顺眼,那种不管不顾的小崽子会把小舟拖到泥潭沼泽里。
即便是做人不该盯着那点吃亏占便宜的事,这些都算了,他也受不了何唯看着小舟的眼神。
想着这些杂七杂八的,他已经走到了酒吧门口,忽然意识到酒吧门脸的灯都没有开,门口也没平常热闹,看起来竟然好像没开门。
这倒挺奇怪的,何唯一般停业休息的时间是周一,今天应该是正常营业的。夏末踏上了门口的三阶台阶,工艺玻璃门上有两个英国卫兵的形象,透过这模模糊糊的玻璃他只能看见里面有点亮光。他试探地拉了一把黄铜的门把手,沉甸甸的门被拉开了。
看来还是有人。
他打了声招呼走进去,里面没人应他。大灯和气氛灯都关着,确实是没在营业中,屋里唯一的光源是吧台上面的几束光。
夏末往前走了几步才看见有人像一滩软泥怪一样趴在吧台上,怀里还抱着酒。他心里一动,突然有些犯了狐疑。
虽然看不到脸,但店不营业还能趴在吧台上的人应该也只有何唯,他瞥到抓着酒瓶的手指头上套着的宝格丽黑色陶瓷戒指,果然是他。
“醒醒。”夏末推了推他,就想在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何唯就在茫然地抬起头,已经弯腰的夏末猛地怔住,手一扶吧台的沿,就着那个姿势僵硬住了。
何唯已经烂醉了,却比夏末的反应还严重,他看见夏末简直像见了鬼,忽地从凳子上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后退。
夏末呆楞地打量着他,他的一只眼睛被狠狠地揍过,青肿的鹅蛋一样大,只能睁开一条缝,嘴唇也绽开好几条血口,嘴角也青了。比起这张明显被人打过的脸,他看着夏末时的惊恐尴尬更让人怀疑。几条线索几个怀疑咔嚓一声拼在了一起,夏末的胸口翻腾了一下,几乎吐出来。
他慢慢地站直了腰,何唯惊恐慌乱地左顾右看,看他的身后是不是还有个人。没有人。
何唯嗫嚅了几下,像是想要辩解,又像是抓不到要说的话。
“你?”夏末说,他的声音不大,何唯却瑟瑟发抖,胡乱地扔掉酒瓶,酒瓶子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夏末的手攥成了拳头,他也在发抖,怒火和悲伤的情绪烧得他的嘴唇都哆嗦,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的狂乱,“他,他看你是最好的朋友,你掐他的脖子……你……你是不是人?”他抽了一口仿佛低氧了的空气,猛地闭上嘴。
他猛地冲过去,一拳揍在何唯的肚子上,把何唯打得弓起身子嚎叫。他听不见,不停地揍他,把他摔倒在地上,又狠狠地踢上去,“他那么可怜,你怎么下的了手?你想碰他?你想碰他他不肯你就要掐死他吗?”
何唯抱着肚子在地上嚎叫着翻滚,“我松手了……我松手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也……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
夏末顿了一下,把何唯从地上揪起来,盯着他的眼睛,可是何唯像是早就已经垮了,虚弱无力地躲避着他的视线。“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不知道,我……”
“废物。”夏末猛地摔开他,“垃圾,你说不知道,他当你是最好的朋友,你就他妈的这样作贱他!你这是要把他往绝境里逼!你居然还哭?你是不是个男人?”
“你懂个屁!你他妈懂个屁?我容易吗?我就是喜欢他,我他妈容易吗?你这个傻逼突然就出现了,小舟只知道讨好你,只有你……”何唯突然被激得发起疯来,挣扎着还手,被夏末一胳膊肘压在喉咙上狠狠勒得脸色发紫。
“你觉得委屈?你他妈跟小舟比还觉得生活不公平?你跟他下手这么狠是不是觉得他好下手?”他狠狠压着何唯的脖子,看着他拼命挣扎,却根本没有他那样的力量,看着眼里闪过一丝惊恐的慌乱,他狠狠吐了一口恶气。眼看着何唯挣扎不动了,犹豫了一下,才恨恨地撤开了力气。
何唯猛地翻过身来,拼命地咳嗽抽气,抓着自己的脖子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往后门走。
“你给我站住。”夏末吼了一声,眼看着何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突然撞开后门撒腿就跑。
夏末追了出去,酒吧后门是吵着一条小胡同开的,胡同里很是昏暗,何唯拼命地往胡同深处跑。
他追了几步就在空荡荡的胡同里站住,何唯跑的没了影,他也没有真的要去追。外头起了风,呼啸着穿过小巷,他本来气的浑身发抖,被冷风浸了一下,怒火稍微退了,心里也明白去追何唯并没有什么意义,就算何唯现在死了都没有什么意义。可是怒火要是没了,心里反而空落落的。找一个人恨是件简单的事,但要是恨的东西太多,就没有真正出得了气的地方了。
他回想小舟昨晚的模样,心就很慌。
小舟什么都没跟他说,本来都崩溃了,可是说挺起来也就挺起来了,到了第二天甚至好像前一天遭遇过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他想起来,小舟这么执着地找寻着自己,是不是因为找着了就可以依靠着他,能略微地松一口气?可是,不像。小舟并没有真的抛锚靠岸,也并没有松那一口气。小舟谁都不相信。这是一个冰冷的世界,幸运的是每个人都有自己温暖的角落,可惜小舟破壳而出的时候就孤零零地站在了冰天雪地里,孤寂就像酷寒,恐惧就像黑暗的影子。他知道小舟总能原谅他的各种不好,但他仔细想想,那可能只是因为小舟比任何人都能理解这个世界的阴暗,那许多软弱的不得已。在小舟的世界里,并没有什么温情的意外,意料之外的惊喜。聪明的小孩或许在八岁的时候就已经像一个成年人一样理解了这个世界,理解了也就接受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开始急急忙忙地往回赶。一路上他的愤怒又时不时地窜上来,怨天怨地的不平,他就想问问老天凭什么,怎么要搞成这样?眼前却又时不时地闪过小舟那平和的脸,清清淡淡的神情。其实那也不是不知道疼痛,只是在悬崖边上艰难保持着平衡的模样。他越来越害怕,不知道哪边再加重一点力量,小舟就要沿着深渊一路坠落下去。
装作不经意地问了小舟回家的时间,虽然大概还有四十分钟,他还是到家附近的地铁口等着小舟。果不其然,只等了十几分钟他就在涌出地铁口的人群中看到了小舟。小舟永远都会打个提前量,话不可能说满,时间也往多里说,在自己的周围编织一个尽可能安全的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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