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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中断学业,离开家乡,到几百公里外的榆树坪煤矿当工人,是因为家族里死了一个人。
父母生活的村子叫张寨村,林家在村里是小姓,只有五六户人家,三十多口人。
十三年前,族里一个堂叔从部队复员后,去了古城榆树坪矿当工人,上班刚一年,就因井下发生事故丢了性命。
按当时的政策规定,工亡职工的家属子女,只要符合条件,可以接替离世亲人的工作,这种情况,就是人们过去常说的“接班”的一种形式。
堂叔的妻子,也就是我的堂婶,一只手有残疾,不符合接班条件。
堂叔堂婶没有儿子,只生养三个女儿,最大的当时十岁,正在上小学三年级。
家族里的长辈,不舍得浪费亲人用生命换来的,可以端上铁饭碗的机会,决定在家族范围内另选一个人,接族叔的班。
林氏的人丁不旺,长辈们挑来选去,发现只有我林子龙是唯一合适的人选。
当时,我刚参加完县一中的招生考试,在家里等待考试结果和学校的录取通知书。
一中是县里最好的高中,是省级重点学校。按平时的学习成绩,结合这次考试后的估分结果,我考上一中应该不成问题。
得知族里的长辈想让我接堂叔的班,到煤矿上班的消息,我十分抗拒,明确告诉父母,我想上高中,然后上大学,坚决不当矿工。
父母是农民,没什么文化,容易被眼前的利益诱惑,怎么可能放弃能让儿子成为公家人,端一辈子铁饭碗的机会。
这可是磕头烧香都求不来的大好事啊,父母根本不理会我的抗拒,在族里长辈的主持下,很快和堂婶达成了协议。
我以养子的身份,接堂叔的班,交换条件是,我上班后,每个月要从工资里拿钱给堂婶,前三年每个月二十元,三年后每年增加两元,一直到堂婶离世。
长辈们办事的效率很高,两三天就办好了盖着县乡民政部门大印,有诸多见证人签字的“领养协议”,协议的落款日期是十年前的某天。
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我在派出所的户籍档案也被改了
还有两个月才过十六岁生日的林子龙,出生日期被提前了两年多,一夜间变成了十八岁的成年人,成了有选举权的共和国公民。
这种随意修改户籍信息的情况,在当时是很常见,甚至不需要派出所所长出面,给户籍警送两条烟两瓶酒就能办妥。
后来我曾想过,如果不是自己和堂婶的年龄差只有十七八岁,说不定族里人还能省点事,不用办“收养协议”,直接给堂婶换个户口本,把我的名字加上去,我就能以堂叔儿子的身份,名正言顺地接替因公死亡“父亲”的班。
当爸爸把“招工体检表”放到我面前,让我明天早点起床,起床后不准吃饭喝水,跟他去县医院体检的时候,我知道一切都无法改变,反抗已经没了意义,也就放弃了挣扎和努力。
在父母的眼里,我是没有长大的孩子,不知道一个铁饭碗对农民家的子弟来说,是多么金贵的东西。
于是,懵懵懂懂的我,以工亡子女的身份,成了榆树岭煤矿的正式职工,并因为这个身份受到了特殊关照,没有被分配到危险程度最高的采掘一线,而是成了井下运输队的一名轨道工。
煤矿井下工人的工资,至少比其他行业要高两级,我刚上班,月工资就是四十二元,一年后涨到了五十四元。
上班前两年,每个月开工资后,把自己当月的生活费留下,剩下的钱我会在第一时间寄给父母,父母从中拿出二十元交给堂婶,余下的用以贴补家用。
后来,每个月到手的工资慢慢多了,我不再每月去邮局,而是两三个月才给父母寄一次钱,每次的数额都不会少。
十多年来,我从来没有亲手给过堂婶一次钱,因为我觉得,这种事对自己来说,是耻辱,是伤害,是埋在心底的痛。
父母很淳朴,知道感恩,我每次回家,他们明知我不情愿,还是要替我准备好礼物,催促并监督我去看看堂婶。
把礼物给婶婶放下,陪她说了几句闲话,前后不到五分钟,我就找了个借口告辞。
这是我的一贯做法,婶婶不以为忤,高高兴兴把我送到门口,明知我不会来,还像以前每次一样,叫我晌午到她家吃饭,她给我包萝卜豆腐馅饺子。
离家的时间长了,我发现自己对父母的感情也淡了。
长时间不回家,想家乡想父母,可每次回老家后,兴奋的情绪总是维持不了太久,不太想听父母的家长里短,也不想知道村里发生的奇闻异事。
结婚前,每年有探亲假,能老老实实在家里住十天半个月,帮父母干点农活,找儿时的玩伴叙叙旧,喝点小酒。
三年多前结了婚,探亲假几年才有一次,加上工作忙,很快又有了孩子,我回家看望父母的次数越来越少。即便回家,每次最多也只是小住三两天。
从婶婶家出来,我不想马上回家,信马由缰地转到了村外。
田里的小麦正在拔节,葱茏翠绿,空气里是甜甜的青草味,不由得让我有种心旷神怡的感觉,思绪飞回到昨天才离开的遥远的小山沟。
虽然那里的视野佝促,目之所及皆是黄褐色的山峦,到处是黑乎乎的煤尘,空气里一年四季都有呛人的煤烟味,但和眼前一望无际的麦浪比起来,我发现自己还是更喜欢山沟里的生活。
“是子龙吗,啥时候回来的?”
一声招呼,把我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中。
转过身去,眼前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
藏蓝色的中山装虽然已经褪色泛白,但连领口的风扣都系得整整齐齐,白白的脸上没有一根胡须,全是醒目的老年斑,年龄亦然不小,腰板却挺的笔直。
这打扮,这架势,肯定不是普通的老农。
“哦,杨……,你怎么会__在这儿”
我嘴里呜呜呜啊啊,算是给了对方回应。
来人是我初中的班主任杨纯,是我在家乡最不想见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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