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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武。
日子转眼就过去了。冬雪落满了群山,到处都祥和宁静。这两日山下书院放假,趁着难得的空闲,几位先生将过去在此读书的弟子们留下的东西收拾了一遍,整理过后命各个弟子前来领取。陶泽去领自己的东西,顺便也将孟长青的东西送回了放鹿天,都是些从前孟长青读书的时候用的杂七杂八的东西,还有几本手抄的书。
当今道门大多数宗派教授新弟子都是师兄带师弟,也有一些体量很小的宗派是师父亲自教,玄武则是承袭传统另开书院统一教习。玄武的弟子年幼时会在玄武的书院读书,打好修行的底子,待到二十来岁,才会跟着自己的师父修行。在平时,若是弟子犯了什么错误,书院的先生们会去告诉他们的师父,让师父对其严加管教。
放鹿天,案上点着一炉烟,李道玄一个人在正殿中坐着,天光从窗外照进来,雪扑簌着往下落,整一座山静如化外之境。
李道玄翻了翻陶泽送来的东西。纸笔、剑穗、还有些两本手抄的道书,李道玄翻开那书看了几页,孟长青在那两本书中反反复复地解析着一篇道经,着魔了一样。李道玄记起一件事。玄武书院近水楼台,常常会请一些玄武山上的宗师去书院亲自授课,都是自己门派里的长辈,没人会拒绝。有一年中秋,原定的谢仲春去给弟子们讲道经,可谢仲春临时有事去不了,南乡子便让他替谢仲春去一趟。
那天他步入书院大殿,众弟子以为进来的会是谢仲春,瞧见是他,大殿里瞬间安静了。他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大殿右侧角落里的孟长青,孟长青本来正在和谢凌霄低声说着话,一回头看见他猛地没了声音,脸上是与其他弟子一模一样的错愕。
李道玄还记得那天讲的道经是《衡经》第六章,《衡经》是道门公认的最晦涩难懂的经文之一,那一章表面上说的是铸剑,实则说的是天地间的气机与玄妙。
讲完道经后,殿中的弟子们显然一头雾水,有的甚至没反应过来已经讲完了。按照惯例,所有的弟子要交一篇自己有关这道书的见解,所有人都开始埋头写,孟长青过了会儿也开始写,写完后大家便开始一个个心惊胆战地往上交,他看完了,没说什么,众弟子们纷纷松了口气。轮到孟长青,孟长青明显比平时要紧张,在看完孟长青交上来的东西后,他皱了下眉,望向孟长青。
“这是你写的?”
“是。”
“我刚刚说的话你听了吗?”
孟长青一下子没了声音,一时之间大殿中所有弟子的视线都投向他,屋子里半点声音都听不见,他好半天才道:“我……对不起,我,真人,我……我听了,我……”
李道玄没想到孟长青会交上来这样一份东西,若是换了谢仲春,看见这文章当场就会大发雷霆,这无关《衡经》是否晦涩,而是孟长青完全没有理解《衡经》的要义,许多地方不知为何修改了一遍又一遍,恐怕最后连孟长青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写些什么。他没有多说什么,将那篇文章重新放回到孟长青的手中,“重写一份。”
孟长青接回了那篇书,众人都望着他,他攥着那张纸的手有些发白,“是。”
李道玄停下了回忆,又望向那几本手抄的书,孟长青将那篇道经反复抄了无数遍,每一篇下面都有从别的道书摘下来的注释,几乎所有的《衡经》有注释的版本都在这了,后面附着见解。或许正是极力想要做的最好,反而因为过分紧张与在乎而没有做到。李道玄一本本翻过去,翻完了,没有放下,也不知是在想什么。
他将那几册手抄的道书整理出来,用书匣装好,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将那几册道书摆在了自己的书架上。窗外,雪飘落下来,他在书架前望着那几册书,一室轻烟笼去了他的神情。
就像是每一个下山的玄武弟子一样,孟长青再也没有任何的消息传回玄武。
日子一天又一天过去,初春时节,雪逐渐融化,药室山顶的梨花次第开放。没有人数过这是玄武的第几个春天,漫长的岁月将一切都变得琐碎寻常,日升日落,朝朝暮暮,弟子们上山又下山,来了又离开,这世上什么都会变,就连东临大海都有沧海桑田一说,惟有玄武山前的道碑依旧伫立在万古之巅,好像永远都不会变。
在外界血雨腥风的时候,玄武一直风平浪静,直到这一切被几个从远道而来的修士打破。这时候已经是第二年的夏末了。玄武的清波道人接见了那几位修士,当得知他们的来意后,他派弟子去通报南乡子,南乡子当时正在与谢仲春在乾阳峰喝茶。
谢仲春当时便觉得有些奇怪,道:“他怎么找你?”按例这种事情都应该先找他才是。
南乡子倒是八风不动神色如常,淡然道:“出大事了。”他放下杯子,问那前来通传的弟子,“说说吧,怎么回事?”
底下的玄武弟子道:“禀掌门师祖,吴地道盟与蜀地世家登门拜见,称扶象真人座下玄武弟子……玄武弟子孟长青与长白叛逆吕仙朝修炼邪术、残杀吴地修士与百姓。”
谢仲春一下子站了起来,“荒谬!孟长青人一直在玄武,何来的修炼邪术残杀修士百姓?”
“孟长青不在山上。”南乡子打断了谢仲春的话,“他多日前下山去了。”南乡子说话的时候在心中想:竟是还没回来。
谢仲春一听这话当时就愣了,“荒唐!谁准他下山的?他将玄武的规矩置于何地?”
“李道玄放他下去的。”南乡子只用了一句话便堵住了谢仲春,见底下的弟子似乎还有话要说,问道:“还有什么?”
那弟子这才敢接下去道:“长白宗叛逆吕仙朝三月前已经回到长白宗,对于自己与孟长青在吴地所犯下的罪行供认不讳,此事还牵扯到了数月前吴地西洲城惨案,吕仙朝称,当日在吴地西洲城,孟长青与陶泽还镇杀了尚且活着的西洲城百姓的魂魄。吴地道盟此趟带来了长白宗掌门的手书,说是望玄武与长白一起彻查此事,惩处邪修。”说完他将那封手书呈上。
谢仲春一把截过了手书,他一眼就看出这是长白宗掌门清静真人吴洞庭的亲笔字迹,书信上详细写了这一年来发生在吴地的种种风波。末尾附上了一段话,大意是:邪修出自当今道门为首的两大宗门,此事已经牵扯到整个道门,还望玄武早作决断,与长白合力平息这场风波。
谢仲春问南乡子,“孟长青如今人在何处?”
“不清楚。”南乡子看过手书后,对着谢仲春道:“命李岳阳带人下山去找孟长青,我去见见吴地道盟修士,一会儿便回来,你将手书收起来,草拟一份回信。此事前因后果不明,暂时先别告诉李道玄。”又对着那候在一旁的道童道:“你去一趟药室山,将陶泽喊过来。”
那道童立刻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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