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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忙碌碌整整半年余,谢棠终于在《山海图》上落下最后一笔。收笔后,她望着长达三十六尺长的画卷,骤然松了一口气,仿佛肩上卸下了一幅重担。
她不知道今后的自己是否能绘出比眼前这幅画更要出色的画作,但在此时此刻此地,这幅画足已代表了她现下最高的绘画水平。在她之前的那些画作中,无出其右者。
潇洒的将手中的毫笔往身后一抛,谢棠仰头躺倒在地上,身下全是凌乱的画帖纸张。
她双眼放空的望着画室的屋顶,冥冥之中有种感觉,感觉她的一生仿佛就是为了这幅画而生。完成这幅画后,就算她现在死去也可以无憾了。
至于他人看到这幅画后如何作想,她并不关心,她已然得到了自己最在意的人的肯定,其他人与她又有何干系?
她缓慢的抬起手来,定睛望着自己右手,手心里的伤虽然已经痊愈了,但仍留有一道浅浅的疤。
穿越时间、空间,她仿佛又看见了孟钊将他引荐给翟大爹后的那一晚城楼上的大红灯笼。
山是什么颜色?水是什么颜色?翠鸟的翎羽是什么颜色?月是什么颜色?眼睛看得到的颜色,又如何描绘到绢纸上呢?
白对黑,浅对幽,明对暗,轻对重,浓对淡,近对远,绿树对繁花,世间千万种颜色,若只用黑白两色来代表,岂不是太过单调?
走的太远、太久,人们总会忘记自己启程时的初心,但谢棠没有忘。眼前的这卷画,便是她曾经梦想绘出来的画,亦是她给当初那个自己的答案。
谢棠遐想了许久,直到目光落在墙壁上的那些神像上,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翻身坐了起来,向散落在四周的画具望了一圈,在心上迅速做下了一个决定。
曹闲月坐在水榭中,忙着手中的针线活。天热了又凉,她在更换换季衣物的时候,发现谢棠的里衣多数都已经穿了好几年了,虽说不上破,但也多数都旧了。所以她就临时起意,想试试能不能亲手给谢棠做件里衣穿。
或许是因为太过专心,所以一个人猫猫祟祟走到她面前,她都没有发觉。
“你在做什么呢?”谢棠的突然出声,把曹闲月吓了一跳,差点就将针扎进了自己的手指头里。
曹闲月虚惊一场,抬手将靠得太近的谢棠,往外推了推,埋怨道:“你有眼睛难道看不见吗?”
谢棠闻言,才扯开曹闲月手头的绸布瞧了瞧,道:“你给谁缝衣服?”
“除了那个满心满眼只有画画的笨蛋以外,还能有谁?”曹闲月漫不经心的说道。
谢棠本来就是明知故问,虽然被骂了,但仍笑开了花,主动承认道:“我就是那个笨蛋。”
她的没皮没脸,成功获得了曹闲月的一计白眼。
谢棠看她手头的活也不像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完成的,于是便强行拿下了曹闲月手中的针线道:“这些东西都不重要,先放一边。”
没了手头忙活的东西,曹闲月便抬起头来,静静看着谢棠想做什么。
谢棠早有准备,从旁边搬来一张小桌放在曹闲月的面前,然后又不知从哪儿变化出了一套笔墨纸砚来,摆在小桌上。
等所有东西都安排好了,她才凝望着曹闲月,道出自己真正的打算:“我想认真的为你画幅画。”
既不是偷偷描绘,也不是凭空在纸上绘出自己心中曹闲月的模样,她想要是曹闲月坐在她的面前,由她将她正大光明的绘在绢纸上。
就在谢棠刚刚拿出笔墨纸砚的时候,曹闲月就已猜到她要做什么了。本想说她缝她的衣服,她绘她的画,两不相扰,岂不是刚刚正好。
但谢棠如此郑重的请求,她若不放在心上,倒显得自己不在意对方似的,于是她就放弃了继续缝衣服的想法,将针线搁到一边,掸平衣服上的褶皱,再端正朝向谢棠道:“那你便画吧。”
幸好她今日挽了发,穿的衣服也妥帖,不至于让一个穿着随意的女子落在谢棠的画中。
谢棠露出一口干净的小白牙,欢欢喜喜的展开绢纸,开始为曹闲月作画。
当模特的时间里虽然无聊,但曹闲月心里装着许多将要去蜀地必要准备的杂事,琢磨着琢磨着,便不觉得时光漫长了。
现实中一两柱的时间,不过曹闲月心里须臾的功夫。
谢棠作完了画,珍重的将纸张捧起,轻轻吹干上面的墨迹,然后就满怀兴奋的将画送到了曹闲月的面前。
曹闲月从琐事中出神,看向面前的画,只消一眼,她便愣住了神,几乎不相信画中那温柔端庄的女子是自己。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会融入这个时代,就算在这里待得再长再久,她的灵魂依旧会是一个二十一世纪独立的现代人。
可时过境迁,前世的记忆慢慢模糊,身边人真实而可及,她开始渐渐动摇自己一直坚定相信的东西。从前世到今生,从不相信神鬼到跪在佛陀前祈求,她有时候甚至会恍惚,自己真的是穿越而来的吗?前世的记忆会不会只是她的黄粱一梦?
至少从今日谢棠为她所作的画上,她已然看不出自己与这个时代的人有什么差别。
趁曹闲月看画的功夫,谢棠从身后搂紧了她的腰,将下颌搁在了曹闲月的肩膀上,喃喃道:“如果可以,我想为你画一辈子的画,只为你一个人。”
她如糖如蜜的情话,拉回了曹闲月的神思。曹闲月嘴角不可抑制的微微扬起,沉默了片刻后,应道:“好。”
谢棠当然不知道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跨越了时间,跨越时代,完全不同的思维,她们在这里却如此契合,这难道不是命运使然吗?
也正因为搂着自己的这个人的存在,前世的真实与否,对曹闲月来说已经不重要了。现在她只想留在她的身边,恰如比翼,白首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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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十,天宁节,即君上的寿诞。
集英殿内,歌舞升平,酒香四溢,王公侯爵、宰执禁从穿着正服列坐在大殿的两侧,面前长桌上摆满油饼、枣塔,以及猪牛羊鸡等熟肉。等级次些的诸卿百官,则居于大殿的两廊下,紧随他们后头的,还有武将校尉等。为君上贺生的队伍一直排到殿外的彩楼后头还不止。
席上不止有大肃的文武百官,还有来自高丽、夏国的使臣。往年这其中应该还有北狄的使臣,但今年不知什么缘故,北狄竟没有派使臣入京。
高居于御座之上的周怀,脸上一直挂着乐呵呵的笑容,对北狄的缺席也未曾多问什么,似乎并不在意这件事。
伴随着礼乐响起,一轮又一轮的御酒次第敬上。大殿中央的表演也花样百出,令人目不暇接。
在固定的仪式之后,歌舞暂歇,礼乐罢声,席上众臣中纵然有喝得酒酣耳热,到这时候也强行清醒了过来。
方才的敬酒与百戏都是君上寿诞上不甚重要的前奏,而接下来的一节,才是文武百官精心筹谋想要讨好君上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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