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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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第1页）

我一口气跑到大门边，然后稍停一下，喘一喘气。我的气很短，我老实告诉你说。我抽烟抽得凶极了，这是一个原因‐‐那是说，我过去抽烟抽得极凶。现在他们让我戒掉了。另一个原因，我去年一年内竞长了六英寸半。正因为这个缘故，我差点儿得了肺病，现在离家来这儿作他妈的检查治疗那一套。其实，我身上什么毛病也没有。

嗯，等我喘过气来以后，我就奔过了第二0四街。天冷得象在地狱里一样，我差点儿摔了一交。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奔跑‐‐我揣摩大概是一时高兴。我穿过马路以后，觉得自己好象失踪了似的。那是个混帐的下午，天气冷得可怕，没太阳什么的，在每次穿越马路之后，你总会有一种象是失踪了的感觉。

嘿，我一到老斯宾塞家门口，就拼命按起铃来。我真的冻坏了。我的耳朵疼得厉害，手上的指头连动都动不了。&ldo;喂，喂，&rdo;我几乎大声喊了起来，&ldo;快来人开门哪。&rdo;最后老斯宾塞太太来开门了。他们家里没有佣人，每次总是他们自己出来开门。他们并不有钱。&ldo;霍尔顿！&rdo;斯宾塞太太说。&ldo;见到你真高兴！进来吧，亲爱的！你都冻坏了吧？&rdo;我觉得她的确乐于见我。她喜欢我。至少我是这样觉得。

嘿，我真是三脚两步跨进了屋。&ldo;您好，斯宾塞太太？&rdo;我说。&ldo;斯宾塞先生好？&rdo;

&ldo;我来给你脱大衣吧，亲爱的，&rdo;她说。她没听见我问候斯宾塞先生的话。她的耳朵有点聋。

她把我的大衣接在门厅的壁橱里，我随使用手把头发往后一掠。我经常把头发理得很短，所以用不着用梳子梳。&ldo;您好吗，斯宾塞太太？&rdo;我又说了一遍，只是说得更响一些，好让她听见。

&ldo;我挺好，霍尔顿。&rdo;她关上了橱门。&ldo;你好吗？&rdo;从她问话的口气里，我立刻听出老斯宾塞已经把我被开除的事告诉她了。

&ldo;挺好，&rdo;我说。&ldo;斯宾塞先生好吗？他的感冒好了没有？&rdo;

&ldo;好了没有！霍尔顿，他完全跟好人一样了‐‐我不知道怎么说合适……他就在他自己的房里，亲爱的。进去吧。&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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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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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各有各的房间。他们都有七十左右年纪，或者甚至已过了七十。他们都还自得其乐‐‐当然是傻里傻气的。我知道这话听起来有点混，可我并不是有意要说混话。我的意思只是说我想老斯宾塞想得太多了，想他想得太多之后，就难免会想到象他这样活着究竟有什么意思。我是说他的背已经完全驼了，身体的姿势十分难看，上课的时候在黑板边掉了粉笔，总要坐在第一排的学生走上去拾起来递给他。真是可怕极了，在我看来。不过你要是想他想得恰到好处，不是想得太多，你就会觉得他的日子还不算太难过。举例来说，有一个星期天我跟另外几个人在他家喝热巧克力，他还拿出一条破旧的纳瓦霍毯子来给我们看，那是他跟斯宾塞太太在黄石公园向一个印第安人买的。你想象得出老斯宾塞买了那条毯子心里该有多高兴。这就是我要说的意思。有些人老得快死了，就象老斯宾塞那样，可是买了条毯子却会高兴得要命。

他的房门开着，可我还是轻轻敲了下门，表示礼貌。我望得见他坐的地方。他坐在一把大皮椅上，用我上面说过的那条毯子把全身裹得严严的。

他听见我敲门，就抬起头来看了看。&ldo;谁？&rdo;他大声嚷道。&ldo;考尔菲德？进来吧，孩子。&rdo;除了在教室里，他总是大声嚷嚷。有时候你听了真会起鸡皮疙瘩。

我一进去，马上有点儿后悔自己不该来。他正在看《大西洋月刊》，房间里到处是丸药和药水，鼻子里只闻到一般维克斯滴鼻药水的味道。这实在叫人泄气。我对生病的人反正没多大好感。还有更叫人泄气的，是老斯宾塞穿着件破烂不堪的旧浴衣，大概是他出生那天就裹在身上的。我最不喜欢老人穿着睡衣或者浴衣。他们那瘦骨磷晌的胸脯老是露在外面。还有他们的腿。老人的腿，常常在海滨之类的地方见到，总是那么白，没什么毛。&ldo;哈罗，先生，&rdo;我说。&ldo;我接到您的便条啦。多谢您关怀。&rdo;他曾写了张便条给我，要我在放假之前抽空到他家去道别，因为我这一走，是再也不回来了。&ldo;您真是太费心了。我反正总会来向您道别的。&rdo;

&ldo;坐在那上面吧，孩子，&rdo;老斯宾塞说。他意思要我坐在床上。

我坐下了。&ldo;您的感冒好些吗，先生？&rdo;

&ldo;我的孩子，我要是觉得好些，早就去请大夫了，&rdo;老斯宾塞说。说完这话，他得意的了不得，马上象个疯子似的吃吃笑起来。最后他总算恢复了平静，说道：&ldo;你怎么不去看球？我本来以为今天有隆重的球赛呢。&rdo;

&ldo;今天倒是有球赛。我也去看了会儿。只是我刚跟击剑队从纽约回来，&rdo;我说。嘿，他的床真象岩石一样。

他变得严肃起来。我知道他会的。&ldo;那么说来，你要离开我们了，呃？&rdo;他说。

&ldo;是的，先生。我想是的。&rdo;

他开始老毛病发作，一个劲几点起头来。你这一辈子再也没见过还有谁比他更会点头。你也没法知道他一个劲儿点头是由于他在动脑筋思考呢，还是由于他只是个挺不错的老家伙，糊涂得都不知道哪儿是自己的屁股哪儿是自己的胳膊弯儿了。

&ldo;绥摩博士跟你说什么来着，孩子？我知道你们好好谈过一阵，&rdo;&ldo;不错，我们谈过。我们的确谈过。我在他的办公室里呆了约莫两个钟头，我揣摩。&rdo;

&ldo;他跟你说了些什么？&rdo;

&ldo;哦……呃，说什么人生是场球赛。你得按照规则进行比赛。他说得挺和蔼。我是说他没有蹦得碰到天花板什么的。他只是一个劲儿谈着什么人生是场球赛。您知道。&rdo;

&ldo;人生的确是场球赛，孩子。人生的确是场大家按照规则进行比赛的球赛。&rdo;

&ldo;是的，先生。我知道是场球赛。我知道。&rdo;

球赛，屁的球赛。对某些人说是球赛。你要是参加了实力雄厚的那一边，那倒可以说是场球赛，不错‐‐我愿意承认这一点。可你要是参加了另外那一边，一点实力也没有，加么还赛得了什么球？

什么也赛不成。根本谈不上什么球赛。&ldo;绥摩博士已经写信给你父母了吗？&rdo;老斯宾塞问我。

&ldo;他说他打算在星期一写信给他们。&rdo;

&ldo;你自己写信告诉他们没有？&rdo;

&ldo;没有，先生，我没写信告诉他们，因为我星期三就要回家，大概在晚上就可以见到他们了。&rdo;

&ldo;你想他们听了这个消息会怎么样？&rdo;

&ldo;嗯，……他们听了会觉得烦恼，&rdo;我说。

&ldo;他们一定会的。这已是我第四次换学校了。&rdo;我摇了摇头。我经常摇头。&ldo;嘿！&rdo;我说。我经常说&ldo;嘿！&rdo;这一方面是由于我的词汇少得可怜，另一方面也是由于我的行为举止有时很幼稚。我那时十六岁，现在十七岁，可有时候我的行为举止却象十三岁。说来确实很可笑，因为我身高六英尺二英寸半，头上还有白头发。我真有白头发。在头上的一边‐‐右边，有千百万根白头发，从小就有。可我有时候一举一动，却象还只有十二岁。谁都这样说，尤其是我父亲。这么说有点儿对，可并不完全对。人们总是以为某些事情是完全对的。我压根几就不理这个碴儿，除非有时候人们说我，要我老成些，我才冒起火来。有时候我的一举一动要比我的年龄老得多‐‐确是这样‐‐可人们却视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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