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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薛家酒肆,靠窗的座位,冬日的阳光洒在楚颂之的脸颊上,刺眼又冰冷,一道光恰好落在琉璃水杯上,年轻男子正认真观察着斜插入水杯中的筷子。
此人名叫步布,赵愔遇害那一日,他也在怡园,还与崔治、武音及几位同僚比赛打马球。
楚颂之淡淡道:“先前有个人就坐在你现在坐的位置上,给崔意讲解了这种折射原理。”
步布好奇地问道:“他是何人?”
楚颂之失望的说道:“我以为你和郗遐是同路人,竟是我看错了。”
步布就跟没听见似的,视线落在桌上摆着的那一砂锅鲜鱼汤,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不知楚兄可会叉鱼,你从岸上看鱼,以为瞄准看到了鱼,最后却很难叉到,我想这其中道理是一样的。”
楚颂之不屑的笑道:“没想到步兄这样的士族子弟竟也懂得叉鱼?不过步兄出自临淮步氏,自然比我更能辨别水中虚实,是深是浅。”
步布呵呵一笑,虽然他与楚颂之不算相熟,但在最后审理中牟鬼宅案件时,他们因雨轻的关系也打过一次交道。
今日步布和楚颂之看起来像是在街上不期而遇,实际上却是这两日有人一直暗中跟着步布,步布刚设法甩开这些盯梢,楚颂之竟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步布便请他来这里小酌几杯。
楚颂之看着他继续道:“国子学学生阚琼先前因为一点误会被带进了司隶校尉部,后来又放了出来,其中虚虚实实,想来在这洛阳城中许多人都未看明白,但步兄除外。”
步布舀了一勺鲜鱼汤,轻轻一嗅,然后抿了一口,剩下的放回碗中,微微笑道:“这件事好像跟楚兄派人跟踪我毫无关联。”
楚颂之语气明显加重:“赵愔之死,阚琼作为第一目击者有最大嫌疑。”
步布又是一笑:“那么楚兄应该去抓捕他,而不是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阚琼是会稽山阴阚氏的分支,因阚氏和陈郡谢氏有姻亲关系,阚琼才得以进入国子学。
“怡园有人看到步兄给谢裒的婢女曦曦指路,曦曦之死,与赵愔有关,步兄自然也有嫌疑。”
楚颂之直言不讳道:“阚琼不见了,凡是涉案人员一律不得出城,他不是被人藏了起来,就是被灭了口。”
步布目光一沉:“楚兄的意思是那日去过温泉馆的人都有嫌疑,不知楚兄可有去询问过王子慕和郭晟?”
楚颂之一字一顿道:“我自会挨个登门拜访,一个不漏。”
步布点头笑道:“为了洛阳城中百姓的安宁,还希望楚兄早日破案。”
在简短几句交谈之后,步布主动叫来掌柜结账,然后就离开了这家酒肆。
城西延熹里,步宅庭中栽种着一株香橼树,岸边建有石舫,远观此建筑高低错落有致,极为巧妙,船头用于观景,微微翘起,模仿真船的细缆桩,放置了两座石墩,前舱和中舱都是圆作形式,后舱为楼阁,此石舫不似正厅那样拘谨,也不似水榭半亭那样局促,处处可见江南韵味。
后舱楼阁之上,张清正手拿竹简,望向朝石舫走来的步布,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是那么的斯文败类。
当步布走上楼来,张清忍不住问道:“你为了吸引洛阳令的注意,还真是煞费苦心。”
步布低头一笑:“楚颂之是个好官,可惜出身不高,赵愔案与之前崇文馆那件案子不一样,我怕他掉进坑里,像他这样的好官,我自然是要帮的。”
张清摇头道:“拿别人当猴耍,还说是在帮忙,我劝你收着些,玩大了可就不好了。”
步布根本不在意,眺望远处,似有所思。
张清近前道:“赵愔恐怕有心疾,他是在泡温泉过程中突发心疾身亡,并非谋杀。”
步布笑道:“看来我们的人还没下手,就有人等不及先一步动手了。”
张清疑道:“你认为赵愔之死不是意外?”
步布沉吟道:“这本就是陛下设的局,不仅要清除成都王和齐王的余党,还要与朝中某些世家利益交换,如今却连郭晟也被卷了进来,说明赵愔这厮早就被人收买了,除了陛下,应该还有人想要利用他的死大做文章。”
张清淡定道:“仵作判断赵愔是中毒而亡,温泉池边还留有毒酒作为证据,不管是哪一方的手笔,赵愔死了,这样的结果,正是我们所希望的,也是许司隶想要看到的。”
步布抚了抚额头:“那个叫曦曦的与此事搅在一起,却是出乎我的意料。”
张清问道:“你今日为何带洛阳令去薛家酒肆?
步布意有所指地说道:“薛昀虽然是个商贾,但能成为郗遐的朋友,还能在自家酒肆售卖蒸馏酒,也是个有手段的人。”
羊府,书房内,羊曼将未写完的信摔到薛昀的脸上,薛昀却昂起了头,笑容有些奇怪。
羊曼严厉问道:“你不服?”
薛昀轻蔑道:“是你心里不服吧?”
羊曼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怒,紧紧盯着他:“我把你带进我的圈子里,不是为了让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薛家生意能在洛阳占有一席之地,仰仗的并非太子生母谢淑妃,而是羊家,也是羊曼给了薛昀结识郗遐的机会,继而接触到荀邃和傅畅等大族子弟。
薛昀涩笑道:“不必在我面前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过去在泰山羊家的私塾里,我是你的书童,你教给我很多的东西,今日我会这么做,都是跟你学的。
羊曼眸中升起怒意:“我不止一次告诫过你切勿节外生枝,你依然我行我素,杀毫不相干的局外人,一旦打乱了上面的计划,你一介商贾根本担不起,到最后只会连累到我们羊家。”
薛昀无奈道:“谢裒的贴身婢女跑去怡园摘红果,她本来是与此事无关,不知是谁故意给她指错路,让她误打误撞地去了温泉馆,还被赵愔出言轻薄,以防万一,我只能除掉她。”
羊曼厉声道:“眼下除了该杀的人之以外,多杀了人,杀错了人,不但不能解决问题,而且可能让问题变得复杂,甚至可能使局面越来越乱。”
薛昀不怒反笑:“在羊家私塾时,我被人冤枉偷东西,你却没有站出来,为我多说一句话,我因此被撵出羊家,可是我也很庆幸,终于看清了你。
你是在担心谢裒查出来,会对付你们泰山羊氏。
你们泰山羊氏可以有退路,但我薛昀却没有退路,你不愿意做的事,我只能代劳了。”
薛昀又躬身从地上捡起那封未写完的书信,递给羊曼,轻笑道:“有人已经将此事禀报给陈留那边,很明显你的这封信是多余的。”说着拂袖而去。
羊曼突然意识到,薛昀敢如此行事,是凭借陈留那边的信任。或许他和连伯继一样,都在陈留那边有着特殊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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