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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哥哥:
我向你保证,在我写下这封信的时候,神志前所未有地清醒,甚至困扰我的疼痛,在这个时刻也显得没有那么糟,因此,我所做的决定,是经历了独立的、漫长的、审慎的思考的。
我如此决定的理由,也非常简单。现在,请允许我以枯燥和古板到有些可笑的方式为你列出。
首先,我的头痛已经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这一点,想必你也很清楚。每天晚上,无论你多么有耐心地哄着我、抱着我,我都辗转难眠,甚至好几个时刻痛得想要哀嚎出声。我并不蠢,也了解你的性格,我可以从医师的含糊其辞与你的守口如瓶中看出,这不是简单的偏头痛,当然也不是因为单纯的精神紧张所导致的。事实上,如果你们告诉我,我得的是不治之症,我甚至会感到释然,当然,如果能被赦免这最后一点痛苦的话就更好了。
其次,我感到一种更深重、更无可救药的疾病在我身体里生根发芽,逐渐麻痹我的心。薇岚说我们贵族都是一个样子,沉浸在自己的宏大叙事里,认为一个人就能替全世界做决定,我想这番话很对。这次在雅弗所地,我得知了一些关于我们所生活的世界的真相,再加上路德的死,王与贵族的身份在我眼中已经变得愈发虚无,昨天你是国王,今天广场上立起我的雕像,明天这里变为废墟,再被另一个文明所取代,我们自认为被神赋予的地位,不过是无数次巧合与阴谋的结果。哥哥,看到这里,你会露出不屑的神情吗?你是否认为这是懦弱的体现,认为不过是我无力承担起王的责任?也许确实如此,而我对此的反击是:我不在乎了。
所以最后一个原因,就是我累了,且看不到这一切的意义和出路。我才不过二十岁,就对人生感到一种可怕的疲惫,觉得自己像被关在高塔里的老巫婆,没有交心的朋友,没有可以称之为自己的东西,也没有特别想要做的事情,像一个找不到画笔的画家,唯一的一个家人,最后还成了仇人。曾经有人要我答应她,如果活下去,那就为真正想要的东西而活。很遗憾,我没做到。那时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能对死亡这件事如此坦然,现在我懂了。你看,我们就像海里的鱼,每只鱼都有一天会突然说自己游累了,然后剩下的继续在海中前进。
哥哥,我承认,即使现在拿出最愤世嫉俗的那一面,我也不能真心实意地认为,你对我没有过真正的情感。也许你对于发生过的一切能给出很好的借口,也许你只是无因的恶魔,都无所谓。你和伊奥一样,是个口才拙劣的吟游诗人,成天在听众面前摆弄那点悬念,其实不过不敢承认,是自己放不下,而事实是,你们两个的故事,我还没有听就已经厌倦。
在我的个人历史中,死去的人已经死去,离开的人已经离开,我失去的纯真也不会再回来。
最后,还有对于一些实际事情的安排。
我应该没有属于自己名下的财产,除了作为女王身份所拥有的,而那些,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我的东西。我唯一的请求,是把我随身带的红宝石戒指与珍珠项链留在我的遗体上,那分别是希克斯大人和伯塔大人送我的礼物。
我不需要宗教式的葬礼,我以我自己的方式迷信着。法师们认为,自然的元素不会消失,只是转换成了别的形态,那我想,我们生动的灵魂也一定会继续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有时是风,有时是水,有时是火焰。而倘若真有神明想要证明自己的存在,那么,它不必送我到专属于往生者的国度,我只想回到那个残酷的四月之前,再和你牵着手,不带任何仇恨枷锁地行走在丁香与玫瑰盛开的花园中;我想去到没有贱民和妓女的世界尽头,在那里,与路德和莉莉安小姐再度微笑着重逢。
以上
奈娜
——————
一个人要如何杀死自己?死亡狡猾而调皮,总爱在不经意间到访,但当你刻意寻找时,它又了无踪影。
利维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或许是某天他们一起用晚餐时,陌生的仆从将还冒着热气的肋眼牛排轻轻放在她面前,肉上撒着均匀的盐和胡椒,下面还有好看的、鲜红的液体,不确定是红葡萄酒做成的汁液,还是肉本身溢出的血水。
奈娜拿起放在餐盘旁的牛排餐刀,打量着那锯齿状的刃,只是这片刻的停顿,利维的眼神便立刻像鹰隼般锋利地扫过来,他盯了她一会,然后突然夺过她手中的刀。
“你要做什么?”他问她。
她眼神空洞地看向他,什么都没说,好像他问了一个很荒谬的问题——她当然是要切肉了。
他把餐刀扔到地上,走到桌子的另一头紧紧抱住她,她的侧脸被强硬地压在他的胸膛前,她能听见他的心脏在砰砰跳动,几乎像是她自己的心跳。
那天之后,利维让人收走了房间内所有尖锐的物品,甚至在桌角上也包上了柔软的棉花。奈娜觉得他的行为过于夸张,毕竟用理智思考一下,也知道那些东西造不成致命的伤害,她可不想在自己身上留个豁口,然后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哭疼。
她考虑过绝食,但忘记了在哪里听到过饿死和烧死是最痛苦的死亡方式,更不必提这做法相当挑战心智,她觉得自己终究还是过于懦弱了。
她开始拒绝喝医师专门调制的药剂,反正那实在对她的头疼没有半点帮助,还总在她的口中留下苦涩的后味。如果能让病情快速恶化,进入无法医治的程度,也许她就能获得她想要的。
但利维当然不会放过她,他干脆开始亲自监督她喝,每次都准备两份药剂,如果她打碎第一份,他就会自己喝第二份,然后侵入她的唇,控制住她的下巴,用最亲密的方式逼迫着把药倒灌进她的嘴里。
她没有了办法,每天躺在床上,任由疼痛侵蚀她的意志。大部分时间,她形容麻木,只有偶尔在想到路德的时候会默默哭泣很久,眼泪浸湿半个枕头,然后又被仆从们换上崭新的。
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怎么了,比如,人们现在认为她是死是活?再比如,利维是怎么逃出地牢的,他现在每天都在忙什么,他的计划是什么?太多问题,奈娜管不过来了,也不想再尝试去了解。
自从发现她的头疼并不是简单的压力症状后,他不再强迫她与他做爱,只是每天都抱着她入睡,有时她头痛过于严重时,他还会为她讲故事,哄她入睡,就像他们小时候一样。
过了一小段时间后,她的头疼情况变得更糟了,利维对医师大发脾气,然后开始尝试一些其它的、更不传统的方法。
他把薇岚叫了过来,命令她动用她作为法师的天赋去感知她的问题。薇岚和奈娜一样,显然也觉得他在异想天开,但还是照做了。仆人们把屏风搬来,挡住其他人的视线,奈娜将衣服脱下,任由薇岚对她进行全身的检验。
检验结束后,奈娜穿上衣服,然后突然拉住薇岚,用很低的声音对她说:“我想死,帮帮我。”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很抱歉,我没有报酬可以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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