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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下到山脚的时候,山林已经变成了一片草原,到处都是一片片色泽单调、勾连搭结的草地,在马蹄下吱吱作响。古亚尔左右张望着这片平原。夕阳红得像秋天的石榴,沉到了西南方,漫过草原的阳光昏暗稀薄。群山像一幅奇妙的人造景致,一幕专门营造怪诞凄凉气氛的舞台布景。
古亚尔再看了看天色。还有一小时的光亮,然后黑夜就会到来。古亚尔在鞍上拧身往后瞧了一眼,顿时感到势单力孤,危机四伏:有四头人畜肩上驮着人,正从林中快步走出。一看到古亚尔,他们立即咚咚地跑了起来。古亚尔身上冒出一层鸡皮疙瘩,掉转马头,放松缰绳,于是,白马大步跑过草原,往奥莫纳山口奔去。背着穿毛皮大衣村民的人畜,则在后面紧紧追赶。
夕阳触到地平线时,前方又出现一片山林,像一条模糊不清的黑线。古亚尔回头瞟了眼被他甩下一英里地的追兵,再转头看向山林。这可不是在夜里骑行的好地方……
黑黢黢的枝叶在他头上若隐若现,他走过了第一根长着瘤结的树枝。如果人畜找不到脚印,也许古亚尔就能避开它们。他连续改变前进的方向,一次又一次转向,然后停步聆听动静。远处传来突然停步引起的彼此碰撞声。古亚尔下了马,牵马走进由一排枝叶围出的深洞中。不久,四个骑着粗笨人畜的村人就从他前面的霞光中经过,重叠在一起的黑影摆出各种或生气或失望的姿态。
或重或轻的脚步声渐渐变小,消失了。
马儿不安地骚动起来,树叶飒飒作响。
某种湿气渗入这片枝叶空窿,让古亚尔后背发凉。黑暗从古老的地球表面升起,像墨汁在水盆里渗散。
古亚尔打了个寒战:最好远离森林,远离这些阴沉的村民和麻木的人畜。走得远远的……
他策马上山,骑到四个村人刚才所在的高度,听着周围的动静。远方山下刮来的风,让他听到一声嘶哑的叫唤。他选了相反的方向,让马儿自己择路前行。
大大小小的枝桠在他头上渐渐淡去的紫色空中编出种种图案,空气潮润冷冽。马儿忽然停下了。古亚尔绷紧了每一块肌肉,朝前微微倾身,侧过头仔细听着。他有种危险的感觉。气氛沉滞怪异。黑暗中他只能看到前方十呎不到的地方。附近有死亡的气息‐‐疹人的、喧嚣的死亡气息,出现得如雷鸣一样突然。
他直冒冷汗,一动也不敢动,但还是逼自己下了马。他动作僵硬地从鞍上滑下,拿出膨胀蛋,把它罩到马匹和自己身上。啊,现在好了……古亚尔松了口气。安全了。
黯淡的红光自东面的枝叶间斜入。古亚尔从蛋里出来,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他吃了一把风干的水果,再给马喂了一袋吃的,然后上马往山里去。
古亚尔出了山林,来到了一片高地。他瞅着群山的轮廓。在升起的阳光渲染下,山林从灰色到灰绿,再到深绿,往西漫到默兰汀湾,往东直至坍墙之地。
可奥莫纳山口在哪儿?斯费尔的古亚尔徒劳地搜寻着。从穿毛皮大衣那伙杀人犯的村子里可以看见那个隘口,现在却怎么也找不着了。他皱眉抬眼,望着高山。经年累月的雨水冲刷使山坡变得平缓了,挑起的峭崖就像烂牙留下的残根。古亚尔打马上山,骑过根本没有路的山坡,进了费阿奎斯群山。
在一片只有山风和峭崖的地方,古亚尔迷了路。
夜晚到来时,他没精打采地木然坐在鞍上,随坐骑带着他走。某个地方应该有穿越奥莫纳山口去北方荒原的路,但是现在,冰冷的阴霾中,淡紫的天空泛着金属光,东南西北看起来都差不多。古亚尔收缰驻马,在鞍上直起身,想在这样的地貌中找到出路。峭崖挑起,既高又远,地面除了大丛大丛干燥的灌木之外一无所有。他颓然倒回鞍座,白马自行缓步前进。古亚尔在风中埋头前进,群山斜入暮色,仿佛是一副石化了的神祗的骨骸。
马儿站住了脚,古亚尔发现自己身在一处宽阔山谷的断崖边上。风静谷寂。古亚尔倾身向前往下看。
一个漆黑无光、全无生气的城市在下面铺展开来。迷雾刮过街道,霞光凝滞在石板屋顶。
马几喷个响鼻,刨了刨碎石地。&ldo;奇怪的城市。&rdo;古亚尔说,&ldo;没有灯光,没有声音,没有烟火气……不用问,肯定是老早以前就被遗弃的废墟……&rdo;
他犹豫着是否要下去。古迹废墟里时常有灵魅出没,但这样的弃城也可能有通往苔原的大路。一想到这里,他就催马下山去了。
他进了城,石子路上的马蹄声显得响亮又尖锐。
城里建筑物的框架是由石头和黑色的灰泥所造,看来保存得非常好。几道过梁已经开裂下陷,几道墙崩了口,但这些石头房屋的大部分都成功地经受住了时光的侵蚀……古亚尔闻到了烟气。还有人住在这里?他得小心行事了。
一栋看来像是旅馆的楼前,瓦缸里还有正在开放的花朵。古亚尔收住缰绳,心想:很少有人会用花朵来表示敌意。
&ldo;有人吗?&rdo;他喊起来‐‐一声,两声。
不见有脑袋从门里探出,也不见窗户有灯光亮起。古亚尔慢慢地拨转马头,继续前行。
街道越来越宽,转过街角,前面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古亚尔看到了一盏灯。这栋建筑的正面很高,分隔成四面大窗,每扇窗都有两扇百叶窗,上面镶嵌着生了绿锈的青铜掐丝图案,每一扇窗下都有一个小小的挑台。灰白色的露台围着大理石护栏,后面是大堂的入口,厚重的木门轻轻掩着,泄出一线灯光和一缕乐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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