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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肆才从长街边回来,还未走近李融就听到了他的声音,“公子,看我带什么回来了?”李融瞧过他手中所抱的木匣和糕点,轻笑揶揄过,“怎么看都是江姑娘送给你的东西,你哪里还想得起我?”
苏肆摇着头道非也,“糕点是我的,底下的木匣是送给公子的,公子不妨猜猜是什么?”李融见他走近过来,瞧来就是寻常样式,“我可猜不出来。”
他顺着苏肆的疑问承认过,苏肆大概得逞过笑着将木匣递给了李融,“是薛公子送来的,公子怕不是已经忘了薛公子?”
“自然不会忘掉拙之,这次就饶过你,快去吃糕点吧。”李融捧过木匣将亭子让给苏肆,自己则进了屋内将木匣放在桌案上仔细开盖,大概是拙之从临沂寄给自己的书卷等物,只是没想过这么快便寄来了。
木匣中的确放了折好的绢布和竹卷,李融先拿起置于最上层的绢布拆封,透着墨迹隐约能猜出应当是薛珩寄给自己的信。他沿着折痕展开,细细读过其上字句。
“子衢亲启,自蜀郡一别,或已有数月,不知信到子衢手中该是什么时候了。江南的春总会比北地暖一些罢?我已在临沂加过冠,按下其中行程不表。大道三千,己道却最是难守。便望子衢能得偿所愿,也难承子衢厚望。日夜辗转间,薛某大抵也是世间俗人一个,自认有违师道,故更了字。相听也,随行也[1],子衢再唤,便是薛从之了。
子衢展信之时,从之怕是已经快近长安,途径颍川,不知还能不能寻到老妪所住的草庐。子衢勿忧勿念,此去长安是寻家父旧时故友。为官为政一事,既是俗人,大概要走一走长安的青云梯了。
子衢也不急回信,等薛某在长安安顿好后便会再给子衢寄信,还望子衢莫怪,即使要怪,也记得回我下封书信之后再相决绝。另附先生遗作,均手自抄录,若有遗漏,子衢可对照经籍更之。
薛从之于临沂春书。”
李融扫过剩下的词句,最后缓缓闭上眼,溢出一声不知道为谁的叹息。薛拙之,似乎从此便死在了这年的春夜中,再忆起来的时候便要唤他从之了。或者他该从在颍川的时候就看出几分端倪,又或许是在长安的那几日未归时,自己所熟知的,大概只有薛珩这个名字真切着。
他想起在临沂夜间论道时,透过热茶氤氲的雾气里看到的薛珩。看不透,想不清,萍水相逢即为相识一场。李融静坐在桌前,将绢布折了个整齐同之前的木匣放在一处。同游数月,他寻到了自己要走的道,却为薛珩惶然过。他的悠然,他的闲散,分明做不了假。
薛从之,你又是为何呢?他又思虑过,自己本没有理由如此向薛珩诘问,按照时日,薛珩也该到了长安。不知在他离去之后,长安是否还有下过同样的大雪,也不知薛珩将登的青云梯牵扯着多少所谓故人所谓旧事。
薛拙之啊,大概从分别之后,便骑着马远去了,隐在不知何地的山林中。只有一人一马一天地,不再困于世间百家。所以若有再见之时,故人依旧是故人,他却只能唤着故人的新字,闭口不提从前之事。
李融呼出一口浊气,敛下将出口的叹息,整理着木匣中剩下的绢布和竹卷。熟悉的笔墨仿佛自己如今还在和薛珩论断仓中无粮,又已经过了快两月,薛从之已经行过了冠礼,便不能再更之改之了。
指尖顺着木匣抚摸过,从粗糙的纹路中能看出是临沂城中的产物。他为自己斟满了茶,四周并无对饮之人,仰头喝尽杯中的凉茶,也望薛从之,所得如愿,所求取之,莫违道从世间俗事,莫自作俗人。
李融收好薛珩寄来的书卷,连带那封信放在原处,将木匣同自己的木匣迭放在一处。或许那封还未从长安寄出的来信,能听到薛珩的解释或是近况。他为此忧心着,却知道自己没什么可做之事,只是徒增忧虑。
他推开了窗,斜阳已落到了城边,再过片刻就能看到夜间的月了。李融在心中盘算过时日,不知薛珩如今到了何处,他轻摇过头,咽下那声叹息。只是对月长揖,希望年年岁岁,或许会有再相见之日。到时自己就能细问这些事,也能看看薛珩是否安好。
李融睡过难眠的夜,再醒来晨沐的时候觉出昏沉来。苏肆大概是出去了,病气不好传给阿娘,他寻了下人帮忙请大夫到家中来。医师诊过脉,只道是风寒前症,开些汤药服用便好。
他喝下熬好的药,口中溢满了苦涩在游学半载中已经习惯,便当作与往常无异,防止阿娘忧心自己。徐氏已经拟好了聘礼,近日在想如何布置,剩下的事情就等阿父回来便能正式成亲了。
苏肆成日也为此奔波着,将自己攒了多年的工钱拿出来凑够了数,配合着伙计裁衣改衣,近日也不经常待在李融面前。庭中的花尽数都开了,姹紫嫣红成簇堆在一处,映着新长出来的翠绿来谢春光。
李融按照疗程喝下药剂,渐渐习惯了苦涩,晨间却咳得厉害。他拿过巾帕掩着唇,熬过剧烈的咳嗽。整夜睡不安稳就困倦着,索性闭门不出拿过竹卷重新读过。
日复一日,日日都如此。李融醒得越来越早,他披上外袍,咳嗽着推开窗,听到大门处的敲门声。守夜的下人大概正在换班,他穿好外袍开了门便看到铺中伙计送了急信过来,“老爷……老爷在途中摔断了腿,现在正在姑苏的铺子里休养。”
李融接过了急信,请下人领着伙计喝杯热茶歇息着,自己则在庭中等阿娘醒来再议此事。苏肆先醒来看到了李融,“公子今日醒得好早,是为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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