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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当有关马文马西的骇人听闻的故事传回到小镇上来时,爱密利亚小姐高兴极了。因为一旦摆脱了爱情的羁绊,马文马西真正的性格终于显露出来了。他成为一个罪犯,他的相片和名字登在州里所有的报上。他抢过三家加油站,用一支锯短了枪管的枪抢劫了社会城的大西洋太平洋公司大西洋太平洋公司,美国的一家联营超市,在各大小城市都有分号……人们还怀疑是他杀死了大名鼎鼎的拦劫犯眯眼山姆。所有这些案子都与马文马西的名字有关,因此他成了闻名数县的大恶棍。最后,法律还是捕获了他。那一天他喝醉了酒,躺在一家旅舍的地板上,吉他扔在一边,右脚的鞋子里有五十七块钱。他受审,判了罪,关押在亚特兰大附近的一所监狱里。这使爱密利亚小姐感到心满意足。
当中那个大房间,也就是客厅,倒是颇为讲究。壁炉前放着一张檀木的沙发,沙发上蒙的绿绸子已经磨白。几张大理石面的桌子,两架&ldo;胜家&rdo;牌fèng纫机,一只大花盆,种的是蒲苇‐‐一切都挺有气派,挺排场。客厅里最重要的家具是一只玻璃门的大柜,里面放了不少珍贵的纪念品和古玩。爱密利亚小姐给这份庋藏增添了两件宝贝‐‐一件是从一棵水橡树上收下来的一颗大橡实,另一件是只丝绒盒子,里面放着两粒灰色的小石子。有时候,爱密利亚小姐没事可干了,便取出丝绒盒,站到窗前去,把石子倒在掌心,详细端详,表情显得既着迷又崇敬,也有几分畏惧。这是爱密利亚小姐自己的两颗肾结石,几年前在奇霍由一位大夫给她取出来的。这次手术从开头到结尾都是次可怕的经历,她唯一的收获便是这两颗小石子;她当然要极端重视这两颗石子,否则这笔买卖就显得更吃亏了。因此她保存着它们,在李蒙表哥来她这儿住的第二年上,把它们作为饰物镶嵌在一条表链上,然后把表链送给了李蒙。她增添的另一件收藏,那颗大橡实,更是为她珍惜‐‐可是每逢她瞅着橡实时,脸容总是愁苦、困惑的。
因此,且让我们把这几年一笔带过,光是介绍几个零零碎碎的片断吧。我们看到在一个朝暾通红的冬日早晨,他们进松林去打猎,小罗锅踩着爱密利亚的脚印前进。我们看到他们在她的地里干活‐‐李蒙表哥在一边站着,啥也不干,倒是很会指摘哪个工人在偷懒。秋日下午,他们坐在后台阶上劈甘蔗。在明亮晃眼的夏天,他们躲在沼泽深处,那里水杉树一片墨绿,纠结的枝叶下阴暗得如在梦乡。有时小路为一片泥沼或一汪发黑的水潭隔断,这时就可以看到爱密利亚小姐伛下身子,让李蒙表哥爬上她的背‐‐她涉水而过,让小罗锅坐在她肩膀上,揪住她的耳朵或是抱住她宽阔的脑门。有时爱密利亚小姐摇转曲柄,开动她买来的那辆福特汽车,带李蒙表哥去奇霍看一场电影,去逛远处的市集,去看斗鸡;那罗锅对于看热闹兴致很高。当然,每天早上他们都是在他们的咖啡馆里度过的,他们在楼上客厅炉火旁一坐,往往就是好几个小时。这是因为罗锅晚上总是身子不太舒服,很怕躺着仰视黑暗。他对死亡有一种深深的恐惧。爱密利亚小姐不愿让他一个人担惊害怕。甚至可以认为,咖啡馆之所以办起来,主要还是出于这个考虑;有了咖啡馆,他就有了伴侣,有了欢乐,度过黑夜也可以容易一些。现在就请读者用这些断片拼凑这些年的一个总的画面吧。这些先暂且不表,让我们再来谈谈别的事。
首先,爱情是发生在两个人之间的一种共同的经验‐‐不过,说它是共同的经验并不意味着它在有关的两个人身上所引起的反响是同等的。世界上有爱者,也有被爱者,这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往往,被爱者仅仅是爱者心底平静地蕴积了好久的那种爱情的触发剂。每一个恋爱的人都多少知道这一点。他在灵魂深处感到他的爱恋是一种很孤独的感情。他逐渐体会到一种新的、陌生的孤寂,正是这种发现使他痛苦。因此,对于恋爱者来说只有一件事可做。他必须尽可能深地把他的爱情禁锢在心中;他必须为自己创造一个全然是新的内心世界‐‐一个认真的、奇异的、完全为他单独拥有的世界。我还得添上一句,我们所说的这样的恋爱者倒不一定得是一个正在攒钱准备买结婚戒指的年轻人‐‐这个恋爱者可以是男人、女人、儿?,总之,可以是世界上任何一个人。
&ldo;我是说,这只不过是那天我在地上发现的一颗橡实。我把它捡起来就放进口袋了。可是我也不知道为的是什么。&rdo;
可是爱情彻底改变了马文马西的性格。他倾慕爱密利亚小姐足足两年,却从不去表白。他常常站在她店铺门口附近,便帽拿在手里,灰眼睛里流露出温顺、渴念和恍恍惚惚的神情。他行为也彻底改好了。他对养母十分孝顺,对弟弟十分友爱。他把工钱攒了起来,学会了过日子。他甚至还伸出手去希望得到上帝的垂怜。
她仍然爱打官司,可是不再那样急于让人中圈套,好狠狠地敲榨一笔罚金了。由于罗锅非常爱交际,连她有时也出去走动走动了‐‐参加福音布道会啦,去吊唁送葬啦,如此等等。她的医道和从前一样成功,酿的酒比以前更醇美了‐‐如果这是可能的话。咖啡馆证明赢利不少,它是方圆若干英里之内唯一的消遣去处。
正因如此,我们大多数人都宁愿爱而不愿被爱。几乎每一个都愿意充当恋爱者。道理非常简单,人们朦朦胧胧地感到,被人爱的这种处境,对于许多人来说,都是无法忍受的。被爱者惧怕而且憎恨爱者,这也是有充分理由的。因为爱者总是想把他的所爱者剥得连灵魂都裸露出来。爱者疯狂地渴求与被爱者发生任何一种可能的关系,纵使这种经验只能给他自身带来痛苦。
接下去的情形只能粗线条地勾勒一下了。打开了头,爱密利亚小姐只要她男人来到她手够得到的地方,只要看到他喝醉,二话不说就揍。最后她终于把他撵出了家门,他只得在众人面前丢脸出丑了。白天他总是在爱密利亚小姐地界以外盘桓,有时他板着一张疯疯癫癫的脸,拿着他那支步枪,坐在那里一面擦枪,一面呆呆地盯住爱密利亚小姐。如果爱密利亚小姐心里害怕,她也没有显露出来。可是她的神情更严峻了,过上一阵,她便往地上啐口唾沫。他干的最后一件傻事是一天晚上从她店面的窗子里爬进去,在里面黑头里坐着,什么目的也没有,一直坐到翌日早晨她下楼来。为这件事,爱密利亚小姐立即动身上奇霍的法庭去,一心以为能告他一个&ldo;非法入侵&rdo;的罪,把他弄进监狱。马文马西那天离开了小镇,没人见他离去,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走的时候,他在爱密利亚小姐的门底下塞进去一封信,这是一封奇怪的长信,一半用铅笔另一半用钢笔写成。这是封热情洋溢的情书,但里面也含有威胁。他发誓在这一生里一定要向她施加报复。他的结婚生活一共持续了十天。全镇的人都感到特别满意,在看到某人为一种邪恶、可怕的力量摧毁时,人们常常会产生这样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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