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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秦唐犹如开了锅的饺子,浮沉翻滚。几十万人一同涌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只要是带轮子的无不堆着老高的行李,行礼上面还人压着人,人挤着人。喇叭声,鸣笛声,大人呵叱声,小儿哭喊声,沸反盈天。路灯,探照灯,手电筒照得秦唐恍如白昼。也亏得灯火璀璨,才免去了更多的杂乱与纷争。
国防军的大喇叭已经不播送地震将要到来的消息了,此刻的秦唐狂躁得恐怕连耗子也知道大事不妙了。166师的全体官兵已经在师长洪映的命令下开始疏浚街道,刺耳的高音喇叭,胸前明晃晃的冲锋枪,喝叱得妄图抢道、占道混混们噤若寒蝉。
“洪哥,这么下去不成,老人、小孩恐怕会严重拖延行进速度。”临时指挥部——一辆军用吉普上,薛向对身边的洪映说道。
洪映也是满面愁容,双手握拳道:“那怎么办,总不能让青壮先走吧,那样恐怕会更乱。”
薛向沉思一会儿,展眉道:“这么办,先把你们师所有的卡车,吉普集中起来,再征用秦唐所有的大型机动车辆,让老人孩子先撤。”
“好主意,就这么办!”洪映扭头对一旁指挥中心的两个报话员下达命令:“小马,小王,听见没有,按薛参谋的指示传令下去:征用市面上所有大型机动车辆运载老人孩子,胆敢阻挠者,军法从事。”
“叫洪映给我出来,我倒要问问,他是不是要造反?”洪映话音刚落,就听见车外有人喊自己名字,声音沙哑干燥,显是口干舌燥之状。
洪映扭开车门,定睛一看,指挥车周围围了二三十人,且都是熟人。最前端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红脸汉子,方才的喝叱声正是从他口中发出。洪映迎着红脸汉子的质问,笑道:“原来是陆主任啊,怪我,怪我,事发突然,我们也是刚得到上级命令,就立即执行了。此事实在是十万火急,防灾如防火,容不得我片刻拖延,所以来不及通知您。”
来者正是秦唐市革w会主任陆为民,他也是在睡梦间被喇叭声吵醒,得知此消息,第一反应就是有人造谣,破坏秦唐安定团结大好局面。我堂堂秦唐市一把手都没得到要发地震的通知,别人如何得知?他一个电话摇到市局,得知,市面上全乱了。这下,陆为民算是庙里失火——慌了神,急忙召集革w会领导班子开会研究问题,哪想这一召集,才知道事情比想象中严重十倍,革委会另外8名班子成员,居然只联系上两位。这两位还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宿醉未醒,衣冠不整,若不是喝得醉了,恐怕这会儿也不见踪影了。陆为民大怒,招来市局局长一问,才知道是军方单方面行动。这下,陆为民彻底怒了,什么时候地方上的政务由得军方胡乱插手了,这不是乱了套吗?几经辗转,打听,方才找到这个临时指挥中心,找到他眼中的罪魁祸首——洪大师长。
历经千辛万苦,才寻到祸根,哪想他不知悔改,还敢狡辩,陆为民大怒:“什么来不及通知,一个电话要你多少功夫?我看你就是在我背后扇阴风,点鬼火。先不跟你扯这个,秦唐要发地震,是否属实,哪里得来的消息?”陆为民最心焦的就是一旦地震之事属实,这个美丽的工业城市就将毁于一旦,他承受不起这个打击。陆为民两眼灼灼盯着洪映,随行而来机关干部也大气不敢出地等候他的回答,生怕他说个是。
洪映这会儿哪有功夫跟他们捉迷藏,直说此消息千真万确,地震就在今夜爆发,随即又拎出薛向,掏出他的军官证,众人再无侥幸之心。陆为民痴傻地抬头望天,隐隐有站不稳的迹象,众人赶紧上前把他扶住。陆为民轻轻推开众人,道:“罢了,罢了,既然是躲不掉,一个字“撤”,一定要做好疏散工作,我留下来和洪师长一同指挥,李局长……”陆为民是老牌的干部,并非是搞小动作起家,对老百姓的利益看得极重。见事已不可挽回,决心一下,迅速地调整好心态,开始指挥起了疏散行动。他是秦唐市的一把手,严格说来洪映在民政上也得听他号令,陆为民接过一半指挥权后,政令通达,疏散行动立即顺利起来。
天渐阴得厉害,夜黑虽无法辨清云层,但疾风骤起,暑气猛消,正是雨水将至的前兆。
“薛兄弟,搭把手,把你的摩托三轮弄下来,我好去载人。”马铁锤一声吆喝,薛向悚然大惊,忙着策划疏散群众,倒把此至秦唐最重要的任务给忘得死死的了。薛向大急,三两步跑到马铁锤的长城大卡边上,一个箭步跳了上去,当下就在拖箱里踩响了摩托,手闸一松,“轰”地直接从拖箱里飞出去老远,一道烟去了。
薛向早打听清楚了柳莺儿所在的医院,此刻,街上车水马龙,人潮汹涌,他专挑窄道、草地飙行,倒也去得飞快,片刻功夫就到了杨梅交代的路北qu人民医院。
“请问,从京城来学习的柳莺儿在哪儿?”
“不知道,快松开……”
“京城来的柳莺儿在哪儿?”
“没这个人,让开啊,别挡路,赶紧逃命啊。”
“你知不知道柳莺儿?”
……….
薛向逢人便问,此刻的医院内也乱作一团,医生、护士、病人、家属乱糟糟地四处奔行,有急着逃命的,有良心未泯帮着转移重症病人的,偶尔还见着几个家伙在砸门,不知道是不是砸的财务室大门。整个医院简直乱成了一锅粥,薛向也没有心思去匡扶正义,他方寸大乱,心上的人儿哪里去了?以他对柳莺儿的了解,这绝对不是一个贪生为己的女孩,儿她应该在医院帮着转移病人啊,可为什么楼层上下遍寻不到呢?
“柳莺儿,柳莺儿………”薛向仰天大吼,狂躁地猛捶墙壁,片片石灰层脱落,他的指骨亦现出血痕。
“谁在叫我,我在这儿呢。”
清脆好听的声音略带疲惫,听在薛向耳里不啻于仙乐纶音。他顺着声音的源头寻了过去,但见柳莺儿靠在墙上微微喘息,清澈的大眼睛写满了不可思议。人间仙子一身雪白微瑕的护士服穿在身上,裹得娇躯窈窕,明艳绝伦。
“你跑哪儿去了,可急死我了。”薛向冲了上去,一把扯过柳莺儿的玉手攥紧。
“你怎么来了?”柳莺儿向脑后捋了捋腮边湿透的秀发,声音有些颤抖。
既见伊人,云胡不喜!
薛向此刻胸间的欢喜仿佛要炸了开来:“快跟我走,要发地震了。”说罢,拉着柳莺儿便要朝外奔去。
柳莺儿被薛向带了一个踉跄,温声道:“我还要帮着疏散病人呢,你先走吧,我可以和医疗队的车一块儿离开,别担心。”她此刻欢乐喜悦已极,先前的劳累、疲惫、担忧瞬间烟消云散,他的眼睛就是温暖的港湾。自那日梧桐树下一别,虽然再未相见,可心中的涟漪反而聚成狂澜,心中无时无刻不有他的影子。坏坏的笑,高高的鼻梁,出手教训坏蛋的矫健身姿,蹩脚的笑话,漫天的梧桐雨下单车缓缓归…….
午夜梦回,此念怎消,我,我这是恋爱了吗?
此刻十万火急,薛向哪里有心思去揣测女儿家的遐思,急道:“时间来不及了,快跟我走。”他指骨上滴滴鲜血流到柳莺儿晶莹剔透的指头上。
“哎呀,你受伤了……..”
“别废话,还有几个病人要疏散?我忙你。”薛向恶狠狠地打断她的温柔,谁又比他更清楚知道现在是和死神赛跑。
柳莺儿看他面色不豫,知道不是关怀的时候,“跟我来,在医院外的救护车上,许多行动不便的病人要转到车上,医院的护士走了许多,人手有些紧。”
难怪薛向在医院,升入天地求之遍,也未果。七八辆救护车边躺了四五十个病人,转移的人手少得可怜,且都是身小力薄的豆芽菜,几个人本没干过多少重体力,移动的速度慢得惊人。
薛向见状,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首拎着一个病人就放进了拖箱。他招呼众人赶紧上车调理空间,独留自己在车下转移病人。多了他这个变态,行动速度较原来快了十倍不止,几个医生、护士只负责在车上接,他在地上行动飞快,司机已轰然发动机车,两三分钟的功夫,所有的病人都转上了车。薛向“啪”的一下关上最后一辆救护车的大门,招呼司机马上离开,不待众人愕然,指了指不远处的偏三轮,又指了指自己和柳莺儿。众人会意,回了个温暖的微笑和一阵热烈的掌声。
薛向抓着柳莺儿的手,飞快地上了车,一脚踹响发动机,便向远方飞驰而去。此时的秦唐早已去得空了,任他纵横。
月黑雁飞高,薛向夜遁逃。
薛向抬起手臂,手臂上的梅花表显示此时已两点三十七分,距离大地震爆发还有一小时零五分。他骇然,时间如此仓促,秒针咔咔的走着,每一声听起来都那么像死神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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