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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城外尸潮泛滥,活水断源,瘟病入城。”
相片之上,数具浮尸被裹在渔网之中,尸首的面孔已烂作青黑,蚊蝇横飞——若是这客商尸首化作中原尸潮,晋北城下必将恶臭熏天!
“第三日,观测热气球升空,将城内火炮布防悉收眼底,飞机自东北、西北、中原三路起飞,交替轰炸,所过之处寸寸焦土。”
“等大军入城时,大帅只怕连一支枪杆子也寻不出来,日本人不费一兵一卒,至于援兵——
我方不得已南撤,难越中原腹地,大帅仅能眼看一支孤兵被寸寸捻死,一城生灵被耗至油尽灯枯,这样窝囊的守城之将,实在是自古罕见——”
“够了,不必再说!”
「陈静堂」叹息道:“是我算错了,擒贼先擒王,说不定大帅头一日便被身畔的细作捆至城头,还需向城中劝降呢!”
宋道海勃然大怒,身边的幕僚亦面色惨变,疾声道:“大帅,他这哪里是来说和的,分明是危言耸听,要借机羞辱于你!”
他一时忘了压低声音,「陈静堂」耳朵甚尖,当即道:“危言耸听?宋大帅,你不妨往窗外看上一眼,如今是第几日?”
这一回,不单是宋道海,就连几个幕僚也忍不住齐齐回首,将窗户推开一线,极目远望。
此刻窗外雨势稍减,天色依旧异常阴沉,也不知是不是他们的错觉,东北方的云翳中,浮现着数枚若隐若现的红点。
这种热气球他们并不陌生。不过是升空游览的玩物罢了,此刻却仿佛一只只窥探的眼珠,伴着飞机轰鸣声,冷冷地在空中盘旋。
「陈静堂」佯作不解道:“怪了,日本人既然向大帅示好,想必献上了免战协议,还派这东西升空做什么?”
幕僚道:“既然是协议,必然有国际社会作为公证,日本人有心要拉拢盟友,哪里会轻易毁约!”
「陈静堂」遂轻轻朝他的位置瞥了一眼,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世上哪有三日便可铲除的盟友?羚兔与豺狼划江而治,你敢应么?”
宋道海道:“照你陈处长的说法,全力守城也撑不过三日。要是贸然与日本人对上,不更是以卵击石?”
“不错,这必然是一场苦战,”「陈静堂」淡然道,“此战并非大帅的过错,但它已逼到眉睫之间,要想明哲保身,绝无可能,大帅辛苦积蓄的家业。若是用来饱啖豺狼,令其步步坐大,岂不是替他人做了三代守财的家奴?”
这姓陈的说话未免太过刺耳,宋道海脸色涨作赭红,幕僚单听他的粗喘,还道要当场闹翻了,只是陈静堂话锋一转,语调又柔和下来。
“晋北不论地利还是民心,皆如竹脉,韧而不脆,外乡人的反骨,亦杀而不尽,大帅也一直苦于难以压制吧?”
“你倒是对晋北了如指掌!”
“大帅若下定血战的决心,凭借天下雄关,奇崛地势,与中原彼此策应,固然也有流血断腕之痛,却是无论如何砍伐不尽的。
到了那时候,民心所向,一呼百应,山中竹脉,皆化手足骨血,大帅若要真正坐稳晋北,便在此时!”
“常云超的意思,这一仗要从晋北打起来?”
“不错!”
“山中竹脉……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宋道海沉吟片刻,忽而哈哈一笑,向卫队长道,“把那只天工匣给他。”
幕僚惊道:“大帅!”
他话音刚落,便瞥见了宋道海眼中绽露的精光。
“他绝不是陈静堂,”宋道海低声道,“可惜了,此人对晋北了如指掌,独独不懂常云超!”
早在此前,国民政府的使者与他接洽时,曾带来一封常云超的亲笔信,写的都是些家常小事,语气热络,字里行间却只透露出一种意思——拖。
由晋北让利,拖住日本人,等他常委员长国内剿匪事毕,宇内澄清,再腾出手来商议战局也不迟。
要说此时此刻谁最不愿与日本人动干戈,他宋道海尚且只能排第二,居首的必是常云超。
盘踞在边陲之地的外寇,与纠缠多年的心腹大患相比起来,轻重缓急,一目了然!
幕僚亦想通了个中关节,脸上喜色乍露,急忙道:“大帅,此人冒充陈静堂,挑拨您与津田将军的关系,实在可恶。依我看,应当立即拿下,也是变相向陈静堂示好。”
“不,”宋道海道,“把天工匣给他,我倒要看看,他背后究竟是哪一方势力,令他明知不可而为之!”
——啪嗒!
手电筒的光束,径直射向议事厅顶端,不久后便传来了卫兵拖动桌椅的沉闷声响。
一望之下,林先生脸上游刃有余的微笑终于维持不住。若不是有灯笼的绯光作为粉饰,他的脸色已在霎时间翻作煞白。
难怪他多番打量,总不见天工匣的踪影,姓宋的疑心病未免太重,竟将这两个匣子高高吊在厅顶上。
四壁无处可攀援,唯有垒起桌椅,由两个卫兵彼此托举,方能够到。
这哪里像是会见使者,分明是提防江洋大盗么!
至于那两根细细的绳索……
林先生一想见匣子里骨碌碌乱转的硝酸甘油珠,便是一阵胆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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