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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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不能就这样死了。曼妮也哭起来。我抽张面纸给她，笑着说：“这孩子可不是疯了？我失恋，你哭什麽？”我再抽张纸擦自己的脸，吃了一只馄饨，说：“说起来丢脸，上回陈晓伟不要我，我先在西装店里对着老板娘大哭，眼泪鼻涕抹了她一身；後来是在地铁里对着一只导盲犬抹眼泪，哭得那狗狗都吧嗒吧嗒眨眼睛。这次好多了，在家里哭，没丢脸丢到外面去。”曼妮擤一下鼻子，咬一口馄饨，“看你谈个朋友谈得这麽辛苦，我才不要谈。我就这样过。”“对，不要谈。看见合适的就直接嫁了。省心。”我吃馄饨，喝汤。“就这样决定了。”傍晚时雨小了些，我拿了雨伞出门。曼妮追到门口，“海燕，要不要我陪你去？”我摇摇头，“不用，雨天就适合在家睡觉。我去一去就回来，不会耽搁很久的。你听说分手一分几个锺头的吗？如果要分这麽久，就分不了了。”我关上门，下楼，走出楼道，走进雨里。分手总要等雨天，还真是诗意呢。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杨呈远跟我说过，他家住在老洋房区的新式里弄里。这一片新式里弄都是保护建筑，不会拆迁，也就等不来拆迁发财的机会。他十分惋惜。不然遇上市政拆迁，他家一套房，换四套都不止。住在那里的人，过去不是银行里的经理襄理，就是洋人的买办。以前房子对面一排小平房是车库，六十年代都改建成了住房，住的是房管所的人或是亲眷。环境就乱了，他说。我知道这里的房子是好房子，曼妮的租房房源里也有这种老式里弄的房子。她说上海人管这种新式里弄的老洋房叫“钢窗蜡地”，比老式里弄住得舒服。老式里弄没有卫生间，厨房是公用。新式里弄厨房卫生间都有，有的还有热水汀，就是水暖。只是这几十年从来不烧而已，管子都锈死了。我到了杨家的弄堂，果然是标致性的红色清水砖、水泥拉毛外墙，沿墙脚的花坛里种了藤月，五月下旬，开着鲜红的蔷薇花，被雨打得垂下了花头。杨家住这里，哪里看得起我这样外地户口的女孩。kate以前对我讲起过，上海的鄙视链是这样的：静安区的看不起闸北区的，卢湾区的看不起南市区的，黄浦区的看不起虹口区的。租界的看不起非租界，非租界看不起棚户区。然後一起看不起外地的。我当时还哈哈笑，说我在上海八年，没觉得有你说得这麽夸张啊。她说都说了这是本地鄙视链，不外传的。再说这是外资公司，连大老板都是外地的，你总不能去鄙视大老板吧。是外国，怎麽就外地了。我还傻乎乎地问。kate说，外国也有乡下啊，就像外国也有瘪三一样。伦敦纽约巴黎米兰东京香港算城里，加国澳洲都是村里。要不怎麽叫他们加村澳村呢？这两年连香港都不如上海了，去香港白相的人都改去日本韩国。从前我在公司上着班，把这条鄙视链当笑话，没想到有一天会现在落在自己身上。我站在杨家的楼下，一抬头，看见杨呈远正站在窗户边，也看着我。他下来接我，难得还有这礼遇。“你……怎麽像是瘦了？”他看一下我的脸。“才一天，就算不吃不喝，也不会瘦得这麽快。”我看向他，这张脸和相亲海报上的照片一模一样，不是我认错人。“再说，昨天中午我吃了佳家汤包，还是你带我去的这家店；晚上我去了鸡鸡蛙蛙，还是你带去的这家店；中午我吃的曼妮裹的荠菜馄饨，是我们去吃过的耳光馄饨的那种包法。”他听了一呆。“我三顿饭都有好好吃，但没有你在旁边，我食而不知其味。”我留恋地看着他的脸，啊，我梦中的柏原崇，你这可怜的少年。“谢谢你带我嚐遍上海美食，还有别的滋味。”恋爱的滋味，伤心的滋味。他别过头去上楼，不敢和我相视。我跟在他後面进了杨家的大门。杨家的布置，就像三十年代电影里场景，细长条的打蜡柚木地板鋥光尚亮，暗紫红的红木家具发着幽幽的木器光。客厅当中没有电视机，而是一只一人高的三面镶车边玻璃、底背衬镜子的展示橱，里面是考究的西洋瓷器。对面是一张黑色的三人皮沙发，沙发前的茶几是一只展示茶几，玻璃台面下面是垫了细沙的抽屉，雪白的细沙上是各种贝壳。这是杨伯母一手打造的小宫殿，她在她的世界里就是女王，她当然有理由鄙视我这个住出租屋的外地女孩。杨呈远请我坐，杨呈远的父亲陪坐在打横一只单人沙发里。脸上带着抱歉的笑容。我回他一笑，叫声伯父好。他点头，欠欠身，表示一下礼貌，“小罗啊，好久不见。听小远说你这一阵都在忙，忙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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