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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嘴崖的风裹着沙砾,抽在脸上像细鞭。桃花蹲在崖边的灌木丛后,望着远处蜿蜒的土路——那是鬼子清剿队必经的路线,此刻空荡荡的,只有几只乌鸦落在光秃秃的槐树上,哑哑地叫着,像在数着剩下的日子。
“炸药都埋好了?”她回头问。身后的二柱子正往导火索上缠防水布,手指冻得发红,动作却稳得很。他咧嘴笑了笑,露出颗缺了角的门牙:“放心吧桃花姐,按你说的,每隔三丈埋一捆,引线都串在主绳上,拉一把就能全炸。”
小露蹲在另一边削木箭,箭头磨得锋利,沾了些黑乎乎的东西。桃花知道那是桐油和锅底灰的混合物,沾在伤口上会发炎,比单纯的箭头更缺德——对付鬼子,不用讲什么规矩。“刚看见鬼子的探子往这边来了,穿的是灰布衣,袖口磨破了块,很好认。”他头也不抬地说,木箭削得越来越快,木屑飞了一地。
桃花点点头,摸出怀里的地图再看了看。鹰嘴崖地势险要,两侧是陡峭的石壁,中间只有条宽不过五尺的土路,路尽头是片开阔的河滩,正好能把鬼子引到那里——那里埋了最粗的一捆炸药,足够掀翻半条河。
“各村都转移完了?”她又问。这话是对负责联络的老根叔说的。老根叔烟袋锅里的火星亮了亮,咳了两声:“都挪到山后的溶洞了,带了够吃七天的干粮。张寡妇家的娃发了热,李郎中说问题不大,就是得保暖。”
风更紧了,卷着崖下的枯叶往上飞,打在脸上生疼。桃花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刀柄被汗水浸得发亮。还有两天就是初五,鬼子按计划该来了,可她心里总有股说不出的慌,像崖底盘旋的雾气,散不去。
“要不……再往河滩多埋点炸药?”小露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她,眼里带着点担忧。他总觉得这事太险,就凭他们十几个弟兄,要对付鬼子一个小队,跟鸡蛋碰石头似的。
桃花摇头:“够了。多了反而容易被发现。咱们要的是把他们困住,不是一下子炸死——得让他们知道,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她想起王三炮最后冲向正殿的背影,想起关帝庙里那摊没干的血,心里那点慌被压了下去,换成股烧得更旺的火。
正说着,老根叔突然拽了拽她的衣角,朝土路尽头努了努嘴。桃花立刻缩回头,透过枝叶的缝隙望去——三个穿着灰布衣的人正往这边走,走在中间的那个,袖口果然磨破了块,手里还牵着条瘦骨嶙峋的狗,鼻子贴在地上嗅来嗅去。
“是鬼子的探子。”二柱子握紧了手里的步枪,指节泛白。小露也把木箭搭在了临时做的木弓上,弓弦被拉得“咯吱”响。
桃花按住他们的手,摇了摇头。现在不能打草惊蛇。她看着那三个人慢慢走近,中间那个探子时不时抬头看崖壁,眼神警惕得像狼。狗在路边停下,对着崖下狂吠,尾巴夹得紧紧的。
“嘘——”探子低喝一声,拽着狗往前走,脚步放得更轻了。他们显然没发现藏在灌木丛后的人,只是顺着土路往前探,快到河滩入口时,领头的探子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用铅笔在上面画着什么,大概是在记地形。
“狗日的,看得还挺仔细。”二柱子低声骂了句。桃花没作声,眼睛盯着探子手里的本子——那本子的封面,跟关帝庙地窖里鬼子桌上的一模一样,看来是用来画路线图的。
等探子走远了,老根叔才松了口气:“这狗鼻子真灵,差点就发现咱们了。”桃花却皱起眉:“不对,他们走得太慢了,不像是单纯探路。”她突然想起什么,往崖下望去——那里埋着第一捆炸药,引线藏在石头缝里,刚才风大,会不会把防水布吹开了?
“我下去看看。”她刚要起身,就被小露拉住:“我去!你在这盯着。”说完,他像只猴子似的,顺着崖壁上的石缝往下爬,动作麻利得很。桃花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慌劲又冒了上来,攥紧了短刀。
没过多久,小露从崖下探出头,比划了个“没事”的手势,又指了指探子离开的方向,意思是他去跟着看看。桃花点头,看着他猫着腰钻进路边的树林,身影很快就不见了。
风渐渐小了,太阳爬到头顶,晒得人暖洋洋的。二柱子从包里掏出干粮,是几块硬邦邦的玉米面饼,递过来一块:“吃点吧桃花姐,等会儿鬼子来了,可没功夫啃这个。”
桃花接过饼,刚咬了一口,就听见老根叔喊:“看!那狗又回来了!”她抬头一看,只见那只瘦狗独自往回跑,尾巴夹得更紧了,嘴里还叼着个东西,亮晶晶的——是小露削的木箭!
“不好!”桃花心里一沉,小露被发现了!她刚要喊二柱子,就听见土路尽头传来枪声,“砰砰”两声,像砸在心上。紧接着,是小露的喊声,带着疼:“快跑!有埋伏!”
桃花猛地站起来,看见小露从树林里滚出来,腿上淌着血,手里还攥着那支木箭。三个探子追在后面,举着枪往他身上打。二柱子举起步枪就要射,被桃花按住:“别暴露位置!跟我下去救他!”
她拽着二柱子往崖下跑,碎石硌得脚底生疼。刚跑到土路,就见小露被探子围在中间,其中一个正举枪要扣扳机。桃花想也没想,扔出手里的短刀,正好扎在那探子的手腕上,枪“当啷”掉在地上。
“这边!”她大喊着,拉起小露往河滩跑。二柱子举枪掩护,一枪打倒了个探子,剩下的两个不敢追,举着枪在后面瞎打。老根叔也从崖上扔下来几块石头,砸得探子不敢靠近。
跑到河滩入口,桃花才发现小露的腿伤得不轻,子弹穿了过去,血浸透了裤腿。“撑住!”她撕下衣角,用力给他包扎,手指都在抖。小露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却笑了笑:“我看见他们的本子了……记了咱们埋炸药的地方,狗鼻子真灵,闻着桐油味了……”
“别说了!”桃花背起他,往河滩深处跑。二柱子和老根叔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打两枪。刚跑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轰隆”一声——是第一捆炸药炸了!肯定是探子踩到引线了。
“炸得好!”二柱子喊了一声,又赶紧改口,“不对,他们咋知道引线在哪?”
桃花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明白过来:“是小露的木箭!上面有桐油,他们跟着味儿找过来的!”她背着小露,跑得更快了,河滩上的石头硌得她肩膀生疼,小露的血顺着她的后背往下淌,热乎乎的,像条小蛇。
跑到河滩中央,桃花把小露藏在块大石头后面,对二柱子说:“你带他去溶洞,告诉大家提前转移!我和老根叔在这拖住鬼子!”
“那你咋办?”二柱子急了,脸涨得通红。
“别废话!”桃花推了他一把,从怀里掏出火柴,“快去!告诉李郎中,给小露好好治伤!”
二柱子咬咬牙,背起小露往溶洞的方向跑。桃花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才转过身,和老根叔躲到石头后面,望着入口处。
三个探子果然追了过来,其中一个手腕上还插着桃花的短刀,脸色铁青。他们显然不敢再往前,站在入口处喊:“里面的人听着!你们被包围了!赶紧出来投降!”
桃花没理,从石头缝里看出去,只见那探子从怀里掏出个铁皮哨子,吹了两声,声音尖得刺耳。没过多久,远处传来汽车的马达声,越来越近——鬼子的大部队来了!
老根叔烟袋锅掉在地上,声音发颤:“来了……好多……”桃花望去,土路尽头扬起大片尘土,至少有几十辆军车,黑压压的鬼子从车上跳下来,举着枪往河滩这边涌。
“老根叔,你先走。”桃花捡起地上的步枪,检查了下子弹,“我拉引线。”
老根叔摇头,捡起块石头:“我跟你一起。黑虎叔说了,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他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神却亮得很。
桃花鼻子一酸,没再说话。她摸出火柴,擦亮一根,凑近主绳的引线。火光里,她仿佛看见王三炮在关帝庙门口冲她笑,看见黑虎叔在鹰嘴崖上插的那面破旗子,看见小露削木箭时认真的脸。
鬼子越来越近了,领头的军官举着指挥刀,喊着听不懂的日语。桃花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眼老根叔,他冲她点了点头,捡起块更大的石头。
“吃我一捆炸药!”她大喊着,点燃了引线。火苗“滋滋”地烧向河滩深处,像条红色的蛇。鬼子们还在往前冲,没人注意到脚下的引线。
“轰隆——轰隆——轰隆——”
连续的爆炸声震得地动山摇,河滩上的石头被炸得满天飞,鬼子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桃花拉着老根叔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响,什么也听不见了。等烟尘散了些,她抬头望去,河滩入口被炸塌了半边,鬼子被堵在外面,乱成一团。
“成了!”老根叔笑着,露出没牙的嘴。桃花也笑了,刚要说话,就看见那个手腕受伤的探子从石头后面爬出来,举着枪对准了她。
“小心!”老根叔猛地推开她,自己挡在了前面。枪声响起,老根叔晃了晃,倒在地上,烟袋锅从手里滚出去,火星在沙地上烫出个小坑。
桃花眼里瞬间涌出血,抓起地上的步枪,对着探子连开三枪,看着他倒在地上,才扑到老根叔身边。老人胸口淌着血,抓住她的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睛却望着溶洞的方向,慢慢闭上了。
风又起了,卷着硝烟和血腥味,吹过鹰嘴崖。桃花把老根叔的眼睛合上,捡起他的烟袋锅,插在自己腰间。然后,她举起步枪,对着堵在入口的鬼子,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像在给老根叔送行,也像在告诉那些藏在溶洞里的乡亲们:别怕,我们还在。
崖上的乌鸦又开始叫,哑哑的,却像是在加油。桃花望着远处的天空,心里那股慌劲彻底没了,只剩下一股热流,从老根叔躺的地方涌上来,顺着血管,流遍了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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