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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九年六月一日下午,湖北区南桂城。
天空灰得发白,云层压得极低天气极其寒冷根本不像是盛夏这种情况是前所未有的,像一床厚重的旧棉被捂在城池上头。气温零下三十五摄氏度,湿度百分之九十,北风二级。不是呼啸的狂风,是那种黏在皮肤上、一点一点把体温抽走的阴冷。南桂城的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连狗都缩在屋里不肯出来。屋檐下的冰棱垂了足足两尺长,灰白色的,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
太医馆后院的病房里,炭盆烧了两个,但热气刚冒出来就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冷风吹散了。窗户上糊了好几层纸,还用棉被堵住了缝隙,但依然挡不住那股湿冷。
葡萄氏·寒春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药,眼睛盯着床上那张苍白的小脸。
林香发烧了。
不是普通的受寒发热,是那种来势汹汹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热。林香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敷着湿布,但湿布很快就变温了,拿下来放在冷水里泡一泡再敷上去,不到一刻钟又要换。她已经烧了整整两天,从五月三十日傍晚开始,先是说头疼,然后浑身发冷,裹着三床棉被还直哆嗦。到了半夜体温骤然升高,摸上去烫手,像一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石头。
单医来看过,说是“热毒入体”,开了方子,抓了药,煎了喂下去,烧退了一点,但没过两个时辰又上来了。反反复复,烧得林香迷迷糊糊,时而清醒,时而说胡话。
“姐姐……姐姐……”林香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嘴唇翕动着,眼睛没有睁开。
寒春放下药碗,握住她的手。林香的手滚烫,手心全是汗,但指尖冰凉。寒春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流下来。她不能哭,哭了就没人照顾妹妹了。
耀华兴端着一盆新打上来的井水走进来,水盆里飘着几块碎冰,那是从院子里凿来的。她把盆放在床边,拧了一条湿毛巾,递给寒春。寒春接过,轻轻敷在林香的额头上。
“单医怎么说?”耀华兴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林香。
寒春摇头:“说是细菌感染,伤口没好利索,天又冷,寒气把热毒逼进去了。得先把烧退下来,不然……”她没有说下去。不然什么,她不愿去想。
三公子运费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只烧鹅腿,但一口都没咬。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床上那个小脸烧得通红、嘴里不停呓语的林香,心里堵得慌。
“那个什么菌,”他开口,“能治吗?”
耀华兴回头看了他一眼:“单医说能治,但需要时间。药已经熬上了,得看她自己的熬劲。”
公子田训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医书,是他刚从单医那里借来的。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人体的经脉图,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单医说,这种细菌感染在冬天很常见,伤口接触了不干净的东西,寒气一逼,就容易发作。治疗的法子不难,但得先退烧。烧不退,人就撑不住。”
红镜武蹲在墙角,难得没有吹牛。他的鼻子冻得通红,但一声不吭,只是看着床上的林香。红镜氏安静地坐在哥哥旁边,手里叠着一块手帕,叠了拆,拆了叠,眼睛却没有离开过林香。
赵柳站在门口,短刀插在腰间,目光警惕地看着窗外。她在警戒,不是为了刺客演凌——演凌已经很久没来了——是为了不让任何人打扰林香休息。
心氏坐在屋子最里面的阴影里,膝上放着那个魔方,已经拼好了,六面颜色整整齐齐。她没有拼,也没有拆。她只是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像是在听什么。也许是林香的呼吸声,也许是窗外风声里夹杂的什么东西。
下午,药煎好了。单医亲自端过来,黑乎乎的一碗,冒着热气,苦味弥漫了整个房间。寒春接过碗,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林香嘴边。
“林香,喝药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孩子。
林香迷迷糊糊地张开嘴,药汁顺着嘴角流了一些出来,寒春用布擦掉,又喂了一勺。喂了半碗,林香咳了一下,差点呛出来。寒春连忙扶她坐起来,靠在自己肩上,慢慢拍她的背。林香咳了几声,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单医站在床边,搭了搭脉,眉头皱得很紧。“烧还没退,但脉象比早上稳了一些。继续喂药,两个时辰一次,不要断。夜里是关键,如果能熬过去,明天就会有转机。”
寒春点头,声音沙哑:“谢谢单医。”
单医摆摆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你们也要注意身体。这几天太冷了,千万别自己也病倒了。”
送走单医,运费业走到床边,看着林香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忽然说:“我小时候也得过这种病。”
众人看向他。运费业说:“那年冬天,我七岁,贪玩掉进了冰窟窿里,被人捞上来的时候浑身都紫了。当晚就开始发烧,烧了三天三夜,爹娘请了好几个大夫,都说救不回来了。我娘不信,整夜整夜地守着我,用雪擦我的身体,喂我喝药。第四天早上,烧退了。”他看着林香,声音有些哽咽,“她也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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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华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寒春抬起头,冲他勉强笑了笑:“谢谢你,三公子。”
运费业摇摇头,退到一边,把位置让给了寒春。
天黑了。太医馆的走廊里点起了油灯,橘黄色的光在冰雾中晕开,像一团团模糊的泪痕。炭盆里的火不能烧得太旺——怕熏着林香,也不能太小——怕她冷。寒春每隔一会儿就用手背探一探林香的额头,烫还是不烫,凉了还是更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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