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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仍在淮州开了这古玩行,而这一切都因为一个女人。
江柏舟上楼叫人端了碗冰糖稀粥,摇醒江水云怀里睡得迷瞪瞪的江风,江风揉揉眼睛,先是奶声奶气地抱住江水云亲了一会儿,才跪坐在椅子上,双手并用的捏着勺子吃粥。
才四岁的孩子,却长的敦实得很,江水云仅仅是抱上楼,便觉得手酸,捏了捏小臂,与江风用稚龄童语对话着,喂他喝粥。
沁着薄汗的雪面微微低垂,说不尽的柔婉。
可初始见到她时,她却不是如今的样子。
曾经他第一次碰到她时,她很狼狈。
一袭灰袍子满是泥垢,脸上肮脏头发蓬乱,身上臭烘烘的,有股浓得化不开的马汗味儿,却安之若素地坐在清雅华贵的眠风楼里,拿了半瓯酒盏,淡定地跟他做买卖,一开口便要价一百两银子。
兴许是女人好似从尸坑里爬出来的形容,和脸上的漠然,形成强烈的对比,他一时起了好奇,便多费了点时间,问她,“这酒盏你从哪里得来的?”
江水云指了指街对面的叫花子,坦然地道,“花了两个铜板从小叫花子处买来的。”
江柏舟哑口无言,“但你却要卖我一百两?”
她微微一笑,有约莫一点赧意,却仍道,“这是商时的古物,虽然只有半片,也值这么多钱。”
江柏舟不大信,含着笑抱手望着她,她赧意更甚,坦白道,“我需要那么多钱。”
他是个不会怎么好奇的人,但这个女子从头到脚都太神秘了,随口一诌的说不上姓氏的“水云”这名字,三缄其口的身份,肚子里同样没有姓氏没有来历的孩子,以及那奇异的气质,都让他好奇不已。
于是他在那一日将她留在了眠风酒楼,请人给她医治脸上的长疤。
当大夫生生在她脸上剜出脓疮和腐肉时,他又了解了这个女人一点,她是个隐忍坚韧的人。
通常像江柏舟这类富贵闲人,不会在乎勾一勾手指花出去多少钱,也不会在乎留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在身边,只要他乐意。
所以他就当玩乐一般,举手之劳将姓氏借给她,又举手之劳以“半瓯”为名,给她创办了半瓯古玩,请她做鉴定师,并挥金如土地提携她在古玩品鉴方面的知识和名声。
而江水云在淮州半瓯古玩的五年,除了第一年赔了一些本外,让他很意外地挣了很多钱。且所有的钱几乎一分不留,全部交给他,用作他当初救济她的回报。
他观察已久之下的猜测是,江水云原本对于古玩玉器金银这些东西,有一种天然的慧眼,这无疑暗示着她非富即贵的身世,只有不断在金银锦绣堆里浸淫的人,才会有这种天然的眼力。
而且她在做这方面,还有一种机敏,体察入微明察秋毫的细致机敏,这种能力如何而来,他却无从猜测。
当然,虽然有重重疑点,可以肯定的是她是个很尽心尽力,颇有天分的手下。
“郢都,你打算待多久?”
江水云给江风喂了一碗粥,招了伙计带下楼去玩儿,边给他斟茶,边问道。
江柏舟常穿一身纱织锦蓝的宽袍衫,一动一静间都有种雍倦的温雅,秀丽白皙的脸从千头万绪中抬起,抿了口茶道,“等家中小妹的婚礼办完,大概耗个两个月,就可以回淮州了。”
他此次回京,是因江苑与炎执将军家的公子结姻,而她之所以肯跟着北上,是为了找一个旧人。
这个旧人到底是谁,他没从她口中问着,却也大概知道。
要找的人叫侯获,五年前从皇城司押送到河西郡,可她三年前去了一趟河西,侯获此人却销声匿迹了,据说是越狱逃匿了,具体是逃匿了还是被押回郢都,这说不大好,她便跟着回京来打探。
江水云慢慢地点了点头,忽而兴味地眨了眨眼,“恐怕两个月回不了,今日在郢都闲逛时,我可听到一个有趣的事,说江丞相有意许你一门亲事,据传女子是浔阳侯卫策的小女儿卫嫣,郢都第一美人。”
江柏舟衔着素齿嗤笑一声,“所谓第一美人,恐怕是看在皇贵妃的面子上封的。”
江水云弯眼,“确实。”
“你却怎么识得这么多人的?”江柏舟除了初识时问了她来历外,平素里几乎从不正面打探她,是人总有点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但他总会在不经意猝不及防时戳过来刺探一下。
江水云听到这样的话,仍旧跟以前一样,但笑不语。
江柏舟了然,翻开在和韵茶楼里得来的请帖,边看边道,“你要找的那人,有结果了吗?”见江水云摇头,接着道,“朝廷官事,民间百姓肯定知之甚少,七月江苑大婚时,你不如跟我一起去,说不定能问到几个相关联的人。”
江水云稍稍犹疑,皱眉思忖半刻点头应允,见江柏舟看那邀请帖看得入神。
想了想问道,“听雪楼的名器大会,要去吗?”
江柏舟将帖子放到桌上,道,“按这帖子上说,颇有些来历的名器古玩不少,像玄武图,赤金走龙,忍冬纹八曲长杯,镶金兽首玛瑙杯,鸳鸯莲瓣纹金碗,鎏金舞马衔杯纹银壶,比之去岁江北的斗器大会,也算有些看头。”
江水云不由微微一笑,除了前两样,他注目的名器全都是杯盏碗壶。
不过也不奇怪,江柏舟在江北淮州做生意,开的偌大的眠风酒楼,日日与客风雅,把酒吟风,煮茶品茗,免不了对这些精巧淫奇的茶酒器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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