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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临有些发怔。
&ldo;但后来,我们还是剃了头,易了服。我甚至还要嫁给王爷……&rdo;
&ldo;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想被杀头吗?&rdo;
王疏月没有理他的混沌。
&ldo;王爷,我们活下来了。你知道我们是怎么说服自己活下来的吗?&rdo;
她声音很温柔,不粘腻也不沉重,&ldo;我们猜,明皇帝不会怪我们。他也是爱惜子民的人,不想眼睁睁看着百姓血流成河。而我们也好像没有完全辜负他,整个人世间,人们著书,调弦,观月,赏花,看似是忘了亡国恨,往花团锦簇里过去了。但其实背后守住的都是我们祖辈传承的文化。&rdo;
她又看向头顶的那座观音像:&ldo;再有,菩萨也不会怪我们,她教世人行善,是要世人好好活着。&rdo;
她说着,顿了顿,小心撑着站起来,一瘸一拐的地走倒茶案旁,倒了一杯茶,回来双手奉给他。
&ldo;王爷,奴才知道,奴才劝您什么,您都不会听,您也不喜欢奴才,但这些话,是裕贵妃娘娘,想说给你听的。你得活着,活着才能护好娘娘,娘娘很不容易。&rdo;
杯中茶荡了荡。
&ldo;至于奴才……&rdo;
茶面上映出的容颜明快绽开,她笑得实在实在。&ldo;好养活得很。&rdo;
&ldo;以后,您只要在诚王府,赏间屋子给奴才,再给备上些书,文房四宝,奴才就能安安静静地在您府上呆一辈子。&rdo;
贺临头一次被一个女人说得张不开口。他从前一直觉得,自己是大清朝的钢刀子,杀一个人,就涨一分威风,但当她目光柔和地凝向他,口中举重若轻地说起满汉杀伐,贺临觉得自己虽身处暖室,头顶上却起了一阵冷冽的风。
他没想过征服与被征服的问题,更别说去了解一群奴才的内心世界。而现在要他想也不可能想得明白。
但他觉得,这些话一点都不强势,全然没有富察氏那要掐耳捏脸的架势。很入耳,和王疏月这个人一样,细细看,看久了也还是入眼的。但他说不出好听的话,开口就又成了揶揄。
&ldo;以前没觉得你这么能聒噪。&rdo;
王疏月笑笑:&ldo;那奴才不说了。王爷不是渴了吗,喝茶&rdo;。
她说着弯下腰,将茶递到了贺临的手中,&ldo;还有王爷……&rdo;
&ldo;你不是不说了吗?&rdo;
&ldo;是。再容奴才说一句吧。王爷,明天养心殿上的头,好好磕。奴才和福晋在乾清宫等着您。&rdo;
第6章鹧鸪天(二)
这日要行大殓,工部的司官堂官在乾清宫敲敲打打了整一夜。
养心殿的倚庐外头,小太监宝子蹲在雪地上,头上顶着了盆儿。脚也麻,头也晕,眼皮子直打架,一个闪神,差点把盆里的水浇了自己一头。
何庆在他背上踹了一脚,&ldo;你下过值跟谁鬼混去了,眯眼鸡似的。&rdo;
宝子道:&ldo;奴才昨儿是在乾清宫当的职。工部老爷们闹了整晚上的,后半夜下值后也是撑着眼数脚趾头,没睡一刻。&rdo;
他说着,顶直腰杆,把盆儿举得高些,心里委屈不受用,免不了嘴上要嘟囔:&ldo;何公公,您这个法子管用吗?张总管想把法子都想尽了,也没把主子爷脸上那要命的墨汁子去掉,我偷偷瞧见,主子爷今儿早上那模样都要杀人了。&rdo;
何庆手里正搓着皂角,那皮儿硬得扎手,折腾手指到处破皮。
他心里也烦躁。皇帝回来的时候张得通就打发人催水来洗,但不晓得到底染上的是什么墨,眼瞧着倒不浓,愣是洗不干净。好在白日里头没议事,这到了晚上,张得通又敬上了内务府张罗的几种法子,结果把那位爷的额头都搓红了,还是不见作用。四更天起来穿戴,皇帝扫了一眼镜子,指结直捏得咯咯作响,差点没把宝子这些人吓死。
夜里要乾清宫还要大殓,要命啊。
&ldo;死马当活马医。不是,呸。&rdo;
万岁爷是死马?
当着手底下的人说出这种一翻谈就能翻谈成大不敬的话,何庆也是脑仁疼。他歇了下手,抖了抖的手上的那把子皂角:&ldo;你敢想?就这些东西是承乾宫那姑娘使人送来的,说皓月堂的松烟墨,非这种皂角不能轻易洗掉,呵,感情这竟是拿给我们救命啊。&rdo;
&ldo;拿来救命。&rdo;
这话对王授文同样适用。
此时他正陪着客在京城的大喇嘛见皇帝。呼图克图大喇嘛已经快八十多岁了,他把先帝爷称为大皇帝,当年外蒙的王公们在北上奔沙俄,和南下投大皇帝之间左右摇摆,是这位外蒙精神领袖一锤定音,&ldo;沙俄不认佛,去了便是寄人篱下做异教徒,不如投大皇帝去。&rdo;
这一席话,这让大清不费一兵,就拿下了整个外蒙。
大喇嘛这个封号,和那些西藏活佛的尊号一样,都是大行皇帝在时,朝廷颁册的。大行皇帝信奉藏传佛教,对这位活佛也是格外看重,两人到一处,连去五台山礼佛,都亲点喇嘛同行。
去年,大喇嘛来京城觐皇帝,在京城染了病,皇帝亲自命太医看疾,又让他在京城修养。怎么想得到,上了八十岁的人还能调养过来,皇帝却先走了。
修佛修到这层境界上,他似乎能看见一点点玄天上的东西。因此,面对着对面大皇帝的这位后继者,他隐隐约约从人眼中看到了些鹰目似的锐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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