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月弯刀苏炳添(古龙)_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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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第1页）

柳夫人也微笑道：&ot;我要敬你三杯，因为你以前从来不喝酒的。她对他更有信心，她亲眼看见过他杀人。他杀人不但干净利落，而且从未失手过。他杀人出手不但准确迅速，而且动作优美。她至今犹未看见过第二个人比得上他。宋中在喝酒，不停地喝，他以前不喝，并不是因为不能喝，而是不愿喝。一个杀人的人，手一定要稳，如果喝多了酒，手一定不会稳。他看见过很多酒鬼手抖得连酒杯都拿不稳的样子。他一直在奇怪，他们为什么还要喝？他觉得他们不但可怜，而且可笑。可是现在他已经知道那些酒鬼为什么会变成酒鬼了。现在他还没有醉，但是像他这种喝法，迟早总是要醉的。柳若松终于问到了正题：&ot;最近西湖的秋色正好，你是不是已经到那里去过了？&ot;宋中道&ot;我去过！&ot;

柳若松笑道：&ot;秋高气爽，湖畔试剑，你此行想必愉快得很。&ot;宋中道：&ot;不愉快。&ot;

柳夫人道：&ot;可是我记得你好像说过，秋高气爽，正是杀人的好天气；名湖胜景，也正是杀人的好地方。天时地利，快意杀人，岂非是件很愉快的事？&ot;宋中道：&ot;不愉快。&ot;

柳夫人道：&ot;为什么？&ot;

宋中道：&ot;因为我要杀的那个人，是杀不得的。&ot;柳夫人道：&ot;丁鹏是个杀不得的人？&ot;宋中道：&ot;绝对杀不得。&ot;

宋中道：&ot;因为我还不想死！&ot;

他又喝了两杯，忽然用力一拍桌子，大声道：&ot;我只有一条命，我为什么要死！&ot;柳若松皱了皱眉，柳夫人道：&ot;显然你已试过，难道你不是丁鹏的对手？&ot;宋中道：&ot;我不必试，也不能试，我只要一出手，现在就已是个死人。&ot;柳夫人看看柳若松，柳若松在看着自己的手。

柳夫人忽然笑了：&ot;我不信以你的剑法，以你的脾气，怎么会怕别人？&ot;宋中冷笑道，&ot;我几时怕过别人？谁我都不怕。&ot;又干了几杯后，他的豪气又生，大声道：&ot;若不是有那四个人在，不管丁鹏有多大本事，我都要他死在我的剑下。&ot;柳夫人道：&ot;有哪四个人在？&ot;

未中道：&ot;孙伏虎、林祥熊、南宫华树、钟展。&ot;柳若松的脸色变了，大多数人听见这四个人的名字，脸色都会变的。

宋中却偏偏还要问：&ot;你也知道他们？&ot;

柳若松叹了口气，苦笑道：&ot;不知道他们的人，恐怕还没有几个。&ot;江湖中不知道他们的人确实不多。

孙伏虎是南宗少林的俗家大弟子，以天生的神力，练少林的伏虎神拳。

他不但能伏虎，而且还能伏人，隐然已是岭南一带的武林领袖。

林祥熊是孙伏虎的结义兄弟，一身钢筋铁骨，做人却八面玲珑。

五年前，江南六省八大镖局联营，一致公推他为第一任总镖头。江南武林黑白两道的朋友，连一个反对的人都没有。

南宫华树的门第更高。

南宫世家近年来虽然已渐没落，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的武功和气派，仍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

至于&ot;飞云剑客&ot;钟展，更是远在二十年前就已名满江湖了。

柳夫人道：&ot;他们都在西湖？&ot;

宋中道：&ot;不但都在西湖，而且都在半闲堂、红梅阁。&ot;他又喝酒：&ot;我去了五天，他们好像时时刻刻都在那位丁公子左右。&ot;柳夫人也叹了口气，道：&ot;士别三日。真是应该刮目相看，想不到丁鹏居然能请得到他们四位这样的贵客。&ot;宋中道，&ot;他们不是他的贵客。&ot;

柳夫人道：&ot;他们不是？&ot;

宋中道：&ot;他们最多也只不过是他的保镖。&ot;

他冷笑：&ot;看他们的样子，简直好像随时都会跪下去吻他的脚。&ot;柳夫人不说话了。

她又看了看柳若松。柳若松已经不在看着自己的手；而在看着宋中的手。

宋中的手握得很紧很紧，指甲都已握得发白，就好像千里在握着一柄看不见的剑，正在面对着一个看不见的对手。

一个他自己也知道绝不是他能击败的对手。

柳若松忽然道：&ot;如果我是你，如果我看见他们四位在，我也绝不敢出手的。&ot;宋中道：&ot;你当然不敖。&ot;

柳若松道：&ot;这并不是件很丢人的事。&ot;

宋中道：&ot;本来就不是。&ot;

柳若松道：&ot;但是你却好橡觉得很丢人、很难受，我实在想不通你是为了什么。&ot;宋中不说话，只喝酒，拼命地喝。

只有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很丢人的人，才会跟自己过不去。

柳若松道：&ot;你在那里究竟遇到了什么事？为什么会这样难受？宋中忽然站起来，大声道：&ot;不错，我是很难受，因为我自己知道我已经完了。&ot;冷酒都化作了热泪。

这个冷酷、倔强、骄傲的年轻人，居然也会流泪，也会哭。

他哭起来就像是个孩子。

他说了实活，也像是个孩子一样，把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ot;其实我并不怕他们，孙伏虎和林样熊只有一身横肉，南宫和钟展只会装模作样。在我眼中看来，他们根本连一个钱都不值。&ot;&ot;可是我怕丁鹏。&ot;现在我才知道，就算我再苦练一辈子，也休想能比得上他。&ot;&ot;我去找过他，按照江湖规矩去找他比武，让他不能拒绝。&ot;&ot;这就是我去找他的结果。&ot;他忽然撕开了衣襟，露出了胸膛。

他的胸膛宽阔而健壮。

&ot;她&ot;看过他的胸膛，也曾伏在他的胸膛上呻吟、喘息、低语。

现在他的胸膛上已多了七道刀痕，弯弯的刀痕就像是新月。

&ot;他用的是刀，一把弯弯的刀。我从来没有看见过那样的刀，也从来没有看见过那样的刀法。&ot;&ot;我给了他七七四十九剑，他只还了我一刀。&ot;&ot;这就是那一刀的结果。&ot;

&ot;我平生从未败得如此惨，也从未想到我会像这么样惨败。&ot;&ot;我知道就算再苦练一百年，也休想能接得住他这一刀。&ot;&ot;我求他杀了我，逼他杀了我。&ot;

&ot;他却只对我笑了笑。&ot;

&ot;他虽然没有说什么，可是我却看得出，他不杀我，只因为我还不配死在他的刀下。&ot;&ot;从那一瞬间开始，我就知道我完了。&ot;

柳若松默默地听着，什么话都不再问，什么话都不再说。听完了他也开始喝酒，不停地喝。

他喝得也不比宋中少。

所以他们都醉了，烂醉如泥。喝醉并不能解决任何事，但是至少可以让人暂时忘记很多事。

这一天是十一月十六。

从这一天开始，柳若松就一连串遇到很多他连喝醉都忘不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