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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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侧过身体，从后面抱住了他，“没关系。我们聊天吧。”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僵硬的背脊明显放松了一点，她想这样也好。她悄悄穿好衣服，去洗了一个脸，然后后来，跟他一起躺在床上说话。她靠在他的怀里，眯着眼睛听他讲，他的表情又变得自然，他和她聊了很多很多。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快乐，他的眼睛只看着她一个人，她想，他们两个人都会永远记得这个晚上。这样真的够了。直到几个钟头以后，他不得不离开的时候，她才犹豫着问出他能够听懂的一句话，“是因为……张晓阳？”他愣了一下，稍显尴尬地点点头，用鼻音含糊地回答，“……嗯。”朋友张晓阳提前一天回家了，并不是因为假期不够。他有多请三天假，老师也早就批了，对于体育拔尖而文化成绩一般的他，老师一向开着小小的后门。他只是归心似箭而已，才分开几天就很想玫，还有自己那个别扭的同桌，许彦冰。那两个家伙都没有出门，他有交代过许彦冰多陪着玫玩一下，对于课业繁重的高中生来讲，有长达几天的假期也很难得，不过也许他的交代纯属多余，许彦冰对玫一向比对他好过千百倍。坐在自己家里兴致勃勃地整理礼物，张晓阳对自己一头热的心态很唾弃。明明许彦冰对他一向很差，他在外面旅游也不忘记给那家伙带礼物，不但花费的是自己有限的零用钱，而且买给许彦冰的比买给玫的还贵。就当是……安慰许彦冰这个情场败将好了，这样想着才心理平衡一点，张晓阳乐呵呵地一个人偷笑起来。那两个家伙肯定都在学校上课了，张晓阳考虑了一下，决定马上去学校。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多，说早不早，又不算太晚，自己一个人待（呆）在家也很无聊，还是专程跑去等那两个家伙放学，再一起约到路边小店去吃点东西，顺便拆礼物好了。他连脚踏车也没骑，以免许彦冰又不肯上车，干脆步行到学校附近拐角的路灯下等，刻意没有站在校门口，为了给那两个人惊喜，也怕别的同学找他要礼物---他这一次实在是太偏心，买完两件礼物就真的没有钱再买其他东西。等了半个多钟头，学校的铃声总算响了，他雀跃的估算了一下时间，更隐匿地藏在一颗（棵）大树背后。大概过了三分钟，许彦冰和王佳玫肩并肩的走来，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小声讲话，正要跳出去的张晓阳又停住脚步。他们的话题谈到了一个秘密，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王佳玫在讲“两年前”，“那个晚上”，许彦冰在说“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张晓阳是个心里藏不住疑问的家伙，所以他还是跳出去了，他知道自己不应该乱想，却实在没办法忍耐。他把两份礼物分别塞在他们手里，很唐突地开口就问：“你们在讲什么？两年前怎么了？我不介意…但是我想要知道！就算你们真的有早熟到两年前就…我也不会介意啦！”王佳玫一看到他就低下头，表情怪怪的样子，连他在问什么都没有认真去听。许彦冰愣一下才回过神，看一眼王佳玫在看看他，脸上有点怒意，更多的是焦急，“你别乱讲，两年前我们才多大！”张晓阳据理力争，这下是真的不高兴了，“你们明明有讲，‘那个晚上’啊！许彦冰，你当我白痴？佳玫，你们干嘛不承认，已经过去的是，我真的不介意！但我不想你们一起骗我！”王佳玫毕竟是个女生，被他这样逼问很不舒服，抬头并不看他的脸，而是冷着声音说了句：“我想回家。”许彦冰咬牙想了一下，还是皱眉对他解释，“事情是…我最好的朋友，那天晚上，淹死了，没有别的。”张晓阳顿时哑掉，这种事情不会随便乱讲来骗他吧，他偷偷看一眼王佳玫，对方脸上一副被打击到的表情，对着许彦冰低低地说：“你真的，这么轻松就讲给他听了？花了这么久，你才能跟我谈这件事，你竟然这样就告诉他了？”许彦冰轻轻点了头，脸上却在笑，“嗯…我还要谢谢张晓阳，那天的游泳课以后我就想通了。过去的就是过去了，我没有什么办法能改变事实，对不对？我还是要好好活下去，连带他的份一起。”王佳玫咬下唇看着许彦冰，半天才又说出张晓阳听不懂的话，“那…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没？趁大家都在这里，你干脆都讲出来吧。”许彦冰又看了眼张晓阳。如果他没看错，许彦冰好像是在尴尬。真的太奇怪了！张晓阳下意识知道不会什么好事，但还是勇敢地看着他们两个，等待他们把哑谜拆穿。许彦冰开始犹豫，眼神纠结地在王佳玫和张晓阳之间不断转移，久到王佳玫的目光渐渐冷下去，久到张晓阳差不多都要猜出来，他不在的时候，这两个人是不是…已经一起背叛了他的信任。不是两年前，而是昨天或者前天，王佳玫正在跟他交往的现在。三个人沉默到窒息，最后还是王佳玫打破了寂静，她谁也没有再看，只冷淡地说句“我要回家”，就转身一个人走在了前面。张晓阳只好跟着她走，几步之后才转回来拉起许彦冰：“走啊！你站在这里也讲不出来，你到底要干嘛！”又是一路沉默，一公里的距离很快就走完了。王佳玫头也不回地上楼回家，连一句道别也没跟他们讲，看来真的是心情很差。张晓阳怔怔地看着她纤细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十万分委屈，心情低落的应该是他才对吧。真是一个莫名其妙的夜晚，玫很莫名其妙，许彦冰更莫名其妙，连带他自己也莫名其妙快要失态的样子。他什么事也没做，还眼巴巴地给这两个人带来了礼物来，结果变成他好像罪人一样，这也太说不过去了。越想越不爽的张晓阳回头怒视许彦冰，对方还站在楼梯口咬着下唇发呆，张晓阳实在没法忍受这个人的闷，揪着他的衣领往亮一点的地方拖过去。“许彦冰，你给我说明白算了！我不要这样陪着你们猜！我们是朋友，要坦诚相处才对！你到底怎么了？全部原原本本地讲出来！只要你肯说出来，我都不介意！你真的太闷了！你这样会生病！你最好的朋友就算死掉了也根本不关你的事，你竟然不开心到现在！还闹自杀！如果他真的当你是朋友就绝对不想你这样！就算为了他你也应该……”许彦冰终于被惹毛了，就像一只温顺太久的小猫突然被踩住了尾巴。他伤害了玫，连着两次，本来就痛苦到快要不能呼吸的程度，其中也有一点点是因为这个张晓阳！眼前这个家伙是很无辜，但有什么资格来对自己说教？自己从来就不想跟这个人做朋友，友情那种东西不是靠伪善和廉价的说教就可以建立。而可笑的是自己竟然因为这个根本就不算朋友的人，伤害到了对自己来讲重要许多玫。道德什么的都去见鬼吧，玫才是他要保护的人，他从来就想结识新的朋友。“朋友”这种对他而言太过困扰地存在，一个就足以让他万劫不复，他完全不想在去接受另外一个。冲动起来的许彦冰跟休眠的火山差不多恐怖，他用力推了一下张晓阳，以冷淡刻薄的音调来撕裂某些刚刚萌芽的东西，“你知道什么？我和玫的事，我和朋友的事，都不关你张晓阳什么事。我从来就不想跟你做朋友，你以为我们还在上幼儿园？说一句做朋友就牵起小手？你太自以为是！我讨厌你！”张晓阳很真切的觉得胸口在痛，比自己想象（像）的还要痛。我对你这么好，你怎么可以不对我好？幼稚的小孩子才会这么想吧？等价交换的公平法则，在感情这种自私和最难懂的事上讲不通，它有着太高的风险，付出和回收不一定成正比，甚至会像现在的他一样，投入再多也输得清光。他的目光太无辜，让许彦冰也没法直视他的眼睛，微微偏过头去，才能讲出更残酷的话：“九月三十号的晚上，我和玫，睡在一张床上，你不介意？”张晓阳摇晃了一下身体，明明不想冲动，但拳头还是挥了出去，正打在许彦冰的脸上。他用力之大让许彦冰整个人倒在了地上，上衣口袋里小小的礼品盒也飞出去很远。张晓阳抖着手跑过去捡起它来，拆开盒子查看，里面原本是一块纯净剔透的立体心形水晶，现在已经出现裂痕，跟他被碾在地上的心意一样悲惨。他回头愤怒地看过去，许彦冰的脸上却浮起轻松的表情，这样结果才是最好的，还要被打得更猛烈一点，就不亏欠这个人什么了。许彦冰并不着急爬起来，而是笑着用肿起来的嘴继续挑衅：“怎样，你还要跟我做朋友吗？”张晓阳扑过去坐在他身上，又是一拳正打在他胸口，只有这样才可以让他知道，自己的胸口也是这么痛。许彦冰立刻咳嗽起来，过于剧烈的痛感让他流下眼泪，脸上仍然解脱而畅快的笑容，“呵呵，不能做朋友了吧，以后不要再跟我讲话……我不需要，我只要一个人呆着就好。朋友这种东西…我再也…不要了…再也…”笑出眼泪的许彦冰很陌生但又有点熟悉，张晓阳看着他那脸脆弱又扭曲的笑，突然想起了那个下午，泳池里的片断。那短短的几分钟，闭着眼睛的许彦冰也在笑，睁开眼睛的同时，才有泪水涌出来，衬着笑容还没消失掉的脸，看起来也是这样脆弱得快要融化。这个瞬间，张晓阳忘记了他是个跟自己一样性别的男生，只看到他为了某个早已消失的人在哭泣。许彦冰的眼泪，并不是为了自己。张晓阳意外的感受到，自己有一种类似妒忌的情绪，他应该为此而恐惧，但并没有再想下去，愤怒与好奇夺去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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