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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的时候,张艳玲才拖着腿回杂物间。曹山虎不在,帆布包还在桌子底下,一动不动。她从包里摸出娘给的花椒叶饼,咬了一口,干得噎人。走廊里的灯亮了,惨白惨白的,照得人影在墙上晃,像庙里的小鬼。
“艳玲!”曹山虎喘着气跑进来,白大褂上沾了点血,“王主任带俺上了台手术,胆囊切除,俺递钳子递得还行!”
他脸上带着兴奋,从兜里掏出个面包:“食堂买的,奶油的,你尝尝。”
张艳玲接过面包,没吃,问他:“宿舍的事问了吗?”
“问了,说明天一早就能搬进去,俩人一间,正好咱能住一块儿。”曹山虎把面包塞给她,“快吃,俺还得回去整理病历,王主任说,手术记录得今晚写完。”
他又要走,张艳玲拉住他:“山虎,你……”她想说“别太累了”,又觉得多余,他现在正是劲头足的时候。
曹山虎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没事,俺年轻,扛得住。你也早点歇着,急诊科累。”他的手刚碰到她的肩,又像想起啥似的缩回去,转身快步走了,白大褂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
张艳玲坐在破椅子上,啃着干硬的花椒叶饼,眼泪突然掉了下来。不是委屈,就是心里堵得慌。这医院像个大筛子,把她和曹山虎筛到了不同的格子里,他忙着学本事,她忙着应付眼前的乱糟糟,俩人连说句话的空儿都快没了。
半夜的时候,急诊科又来个产妇,羊水破了,疼得直叫唤。张艳玲跟着刘梅跑前跑后,递热水,换垫子,直到天快亮了,孩子“哇”地一声哭出来,她才松了口气。
走出产房时,看见曹山虎从楼梯口过来,眼下乌青一片,手里捏着个馒头,边啃边看手里的本子。“你咋起来这么早?”张艳玲问。
“王主任让俺提前去病房查床。”曹山虎咬了口馒头,“宿舍腾出来了,302房,俺先把包挪过去。”他看了眼张艳玲身上的白大褂,“你这褂子有点脏,回头俺给你找件新的。”
张艳玲低头看,褂子下摆沾了点血渍,是刚才给产妇垫垫子时蹭的。她想说“俺自己洗洗就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曹山虎已经转身往杂物间走了,脚步还是那么急,像有谁在后面催。
宿舍在住院部后面的旧楼里,302房朝北,窗户对着一堵墙,透不进多少光。两张铁架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是全部家当。曹山虎把帆布包往空床上一扔,说:“俺去科里了,王主任八点查房。”
他走得太急,没看见张艳玲放在桌上的山桃核——她把刻着“虎”字的那枚摆在了他的枕头边。
张艳玲坐在床沿,摸着自己枕头边的“玲”字核,冰凉的。窗外的墙皮掉了块,露出里面的红砖,像块没长好的疤。她想起在村里,俩人在卫生室的炕上挤着睡,冬天冷,曹山虎总把她的脚揣在怀里焐着。那时候的夜多静啊,能听见窗外的虫鸣,能闻到他身上的艾草味。
可现在,这间屋子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响,一下一下,像敲在心上。她和曹山虎,明明只隔了一张桌子,却好像隔了老远。他有他的王主任,他的手术,他的病历本,她有她的急诊科,她的哭闹声,她的消毒水味。
刘梅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套被褥:“刚从仓库领的,赶紧铺铺,能歇俩钟头。”看见桌上的山桃核,拿起看了看,“这玩意儿挺别致,谁给的?”
“……俺们村的,辟邪用。”张艳玲把核攥在手里。
“你们村来的那曹山虎,”刘梅铺着被单,“刚才在走廊跟王主任说话呢,一口一个‘老师’,嘴甜得很。王主任那样的,最吃这套。”
张艳玲没接话,把被子往身上一盖。被子有点潮,带着股仓库的味。她闭上眼睛,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曹山虎刚才啃馒头的样子,还有他看本子时专注的眼神。
他好像……越来越像这医院里的人了。说话的调子,走路的样子,连看她的眼神,都少了点村里的热乎气,多了点说不出的客气。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喊:“张艳玲,急诊科叫你!”
她赶紧爬起来,抓过白大褂往身上套。出门时,看见曹山虎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大概是去打水。他看见她,愣了一下,说:“注意着点,别再让人欺负了。”
这话听着热乎,可他的眼神飘了飘,没在她脸上多停,就转身走了。张艳玲看着他的背影,白大褂的后领有点皱,像她刚来时塞在包里的样子。
她突然想起刘大爷说的,山桃核能辟邪,可挡不住人往远处走。这省城太大,医院太挤,是不是走着走着,就把原来的道儿给忘了?
张艳玲攥紧了手里的山桃核,快步往急诊科走。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又涌了过来,浓得化不开,像要把人的心都泡得发僵。她不知道,等晚上再回宿舍时,曹山虎会不会还像在村里那样,跟她说句“累了吧,俺给你烧点水”。
也许会,也许……不会了。
她不敢深想,只能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挪,白大褂的下摆扫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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