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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那阵,望霞山的土刚化冻,还带着冰碴子,石柱就扛着镢头往后山去了。他说要找株野桃苗,栽在院角,等到来年,好让小玲看桃花。
后山乱石堆里,藏着株胳膊腕子粗的桃苗,直挺挺立着,枝桠鼓着小小的芽苞。石柱蹲下身,镢头小心翼翼刨开冻土,根须缠得紧实,裹着半捧黑泥,像攥着团不肯松开的劲儿。他把苗放进筐时,特意垫了层干草,怕路上颠簸折了枝。
院里,小玲正把玉米秸秆剁碎,混着草木灰埋进土里沤肥。见石柱扛着桃苗回来,她拍掉手上的泥:“这苗看着精神。”
“根须壮,准能活。”石柱拿起镢头挖坑,坑底垫了层碎秸秆,“这土沃,底下全是肥,扎根了保管蹭蹭长。”镢头起落间,土块溅了满裤腿,他却指着坑笑:“闻闻,这土带着股草劲儿,香着呢。”
栽苗时,两人蹲在地上。石柱扶着苗,小玲填土,填一把就用手按按,怕有空隙。风从山口吹进来,带着点凉,苗尖轻轻晃,像在点头。“得浇定根水。”石柱拎来晒温的水,“温乎,不刺激根。”
水顺着苗根往下渗,土成了深褐色。小玲摸着树干:“活了的话,明年能开花不?”
“准能。”石柱说得笃定,“开花了,我给你编桃花环。”
俩月后,桃苗没辜负这话。枝桠缀满粉白的花苞,鼓鼓囊囊像要裂开,裹着细绒,沾了晨露,在日头下闪着柔光。有的花苞已张开细缝,能看见里面嫩嫩的瓣。
小玲提着锡水壶浇水,壶嘴斜倾,水流顺着树干淌,在根须积成小水洼。水珠打在花苞上,顺着瓣尖滚落,滴在三叶草上溅起泥星。数到第七十八个花苞时,院门口“哐当”响——石柱扛着锄头回来,锄柄碰了门框。
他肩头沾着蒲公英,裤脚卷到膝盖,小腿带泥。见小玲仰着脖子,便把锄头靠在墙上:“再过三天,准全开。”
“那请大家吃桃花饼吧?”小玲眼里闪着光,“学婶子的手艺。”
石柱走到她跟前,拂去她发梢的枯草,指尖碰着耳廓,两人都顿了顿。他往灶房走,声音有点闷:“我去跟婶子说。别浇太多水,根该泡烂了。”
小玲摸着发烫的耳朵笑了——这人,不自在了就往灶房钻。
三天后的清晨,院门一推开,小玲差点愣住。满树桃花像落了场粉雪,层层叠叠压得枝桠微垂。风一吹,花瓣打着旋儿落,沾在青石板、水缸沿,钻进她发间,带着甜丝丝的香。她伸手接了片,薄如蝉翼的瓣微微蜷起,像害羞似的。
“发啥愣呢?”石柱从井台挑水回来,水桶晃悠着,水洒在石板上,映出桃花影,“婶子她们该到了。面醒着呢,新磨的麦子面,筋道。”
小玲赶紧擦石桌,这是前两年队里凿的,边缘带着凿痕。她蘸清水擦了三遍,直到桌面映出模糊的桃花影。刚摆好条凳,院门口就热闹起来。
婶子挎着竹篮,装着自熬的红糖块和炒香的核桃碎;春芳抱着穿粉红小褂的娃,娃攥着布老虎,她男人扛着袋新磨的面粉;赖三婆娘提着陶瓮,说里面是腌酸黄瓜,配甜饼正好。
“哎哟,这桃花真旺!”婶子走到树下,碰了碰花瓣,“石柱这苗选得好,旺相。”
春芳的娃挣开手,跌跌撞撞跑到树下,伸手抓飘落的花瓣。一片落在脸上,他咯咯笑,伸手一抹,反倒蹭得更碎。春芳追过去:“慢点跑,别踩坏青菜苗!”
赖三婆娘把陶瓮放石桌上:“我家那口子被队里叫去统计种子了,说晚上来劈柴,够你们烧一冬。”
进了灶房,麦香混着柴火味飘着。石柱在烧火,灶膛火苗舔着锅底,面盆里的面团发得鼓鼓的,按一下能慢慢弹回来,像只呼吸的小肚子。
婶子挽起袖子教小玲:“做桃花饼,馅最关键。花瓣得选刚开的,太嫩没味,太老发苦。”她把花瓣倒在细筛里,“清水淘三遍,把绒毛淘掉,沥干了再拌糖,不然容易坏,还发黏。”
小玲蹲在旁边,花瓣在水盆里打着转,像群喝醉的小粉鱼。春芳抱着娃凑过来,娃伸手要抓,被她按住:“乖,这是做饼的,不能抓。”
石柱蹲在灶门前添柴,火光映得侧脸发红。他没回头,却把火候掐得正好——婶子说面要温火焐,他就压小灶火;说花瓣要晾干,他早挂了竹筛在屋檐下。小玲偷眼看,他盯着火苗,嘴角微微翘着,像藏着笑。
赖三婆娘把核桃放石臼里砸,匀匀的,去皮后雪白的仁散着香:“多放点,去年给娃做辅食,吃得香着呢。”春芳的娃在旁边“啊啊”叫,像在催。
面醒好了,白胖胖的透着麦香。婶子拿起擀面杖:“手腕转着圈用劲,力道匀,皮才圆,边缘薄中间厚,正好兜住馅。”
小玲学着转手腕,面团却故意作对,不是这边厚就是那边破洞。急得她鼻尖冒汗,碎头发粘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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