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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医院的日头毒得很,晒在白大褂上,烫得像贴了块烙铁。张艳玲蹲在急诊楼后墙根,手里捏着片薄荷叶子,是从医院花坛里掐的。叶子揉碎了,一股子清凉味,能压一压鼻尖的消毒水味。
“艳玲,你咋在这儿?”曹山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手里拿着个饭盒,白大褂的袖口卷着,露出胳膊上的青筋。
张艳玲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刚忙完,歇会儿。”
“给,食堂的红烧肉,你尝尝。”曹山虎把饭盒递过来,里面的肉油汪汪的,泛着红。张艳玲没接,她不爱吃太腻的,小时候在村里,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肉,娘总说“油水大了,扛不住活儿”。
“俺不饿。”她把薄荷叶子塞回兜里,“你咋这会儿有空?”
“王主任让俺歇会儿,上午那台手术做了四个钟头。”曹山虎挠了挠头,眼里带着点得意,“俺缝的皮下组织,王主任说还行。”他顿了顿,从兜里掏出个小纸包,“给,买的雪花膏,你抹抹,看你脸干的。”
纸包上印着个穿红裙子的姑娘,张艳玲没见过这牌子。她想起娘用的蛤蜊油,铁盒子的,冬天抹手,油乎乎的,却顶用。“俺不用这个,娘给俺带了蛤蜊油。”
曹山虎的手僵了僵,把纸包往她兜里塞:“拿着吧,城里姑娘都用这个。”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心,像被烫了似的缩回去,“俺得回科里了,王主任说下午还有台手术。”
他走得急,白大褂的后摆扫过墙角的野草,惊起只蚂蚱。张艳玲摸出兜里的雪花膏,纸盒轻飘飘的,像没装东西。她想起昨天夜里,那发烧的孩子后来退了烧,孩子妈塞给她两个煮鸡蛋,说“姑娘,要不是你那薄荷水,孩子怕是熬不过去”。
可曹山虎说那是“偏方”,是“胡闹”。
急诊室的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一个壮汉背着个老太太闯进来,嗓子吼得像打雷:“医生!快看看俺娘!她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喘不上气了!”
老太太脸憋得发紫,嘴唇哆嗦着,手紧紧抓着壮汉的胳膊。张艳玲赶紧推抢救车,刘梅已经摸出听诊器,听了听,脸色一沉:“急性心衰,快叫心内科会诊!”
忙活到后晌,老太太才算稳住了气。壮汉千恩万谢,从兜里掏出个布包,非要塞给张艳玲:“姑娘,这是俺家种的核桃,你收下,不值钱,是个心意。”
张艳玲推辞不过,接过来,核桃上还沾着点泥土,带着股太阳晒过的香味。她想起平安村的核桃树,秋天的时候,她和曹山虎爬到树上打核桃,他总把最大的那个扔给她,砸在她怀里,沉甸甸的。
“小张,你这法子真管用?”刘梅凑过来,指着她刚才给老太太按的穴位,“我看你按那几下,老太太立马就顺过气了。”
“俺们村老人都这么弄,说那是‘气口’,堵得慌了按按就好。”张艳玲把核桃放进白大褂兜,“俺娘教的。”
“你们村的土法子还真不少。”刘梅笑了笑,压低声音,“不过别在旁人面前用,尤其是别让外科那帮人看见。他们眼高于顶,总觉得咱急诊的野路子多。”
张艳玲没吭声。她知道刘梅说的是实话。昨天曹山虎那眼神,像看个不懂事的孩子,好像她在村里学的那些,到了这儿都成了“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傍晚的时候,曹山虎来了趟急诊室,手里拿着件新白大褂。“给你,俺跟后勤科要的,你那件沾了血,不好洗。”他把白大褂往分诊台上一放,目光扫过她兜口露出的核桃,“这啥?”
“病人给的核桃。”张艳玲拿起白大褂,料子比她身上这件软和,“谢谢。”
“以后别随便收病人东西。”曹山虎的眉头皱着,“王主任说,这叫‘收受馈赠’,犯忌讳。”
“就是几个核桃,不值钱。”张艳玲有点不高兴,“人家一片心意。”
“心意也不能收。”曹山虎的语气硬了,“这是医院的规矩。你咋总把村里那套带到这儿来?”
他的话像根小刺,扎得张艳玲心口疼。她想起小时候,村里人看病,总给卫生室带点东西,一把青菜,几个鸡蛋,都是诚心诚意的,娘从来都收下,转头就给人多抓把草药。哪有什么“忌讳”?
“村里的规矩,收了东西,就得把病看好,心里才踏实。”她抬起头,看着曹山虎,“这规矩,咋就不对了?”
曹山虎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走廊里有人走过,穿着外科的白大褂,看见他们,笑着打招呼:“山虎,跟女朋友吵架呢?”
曹山虎的脸腾地红了,赶紧摆手:“不是,俺们是一个村的,老乡。”
张艳玲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砸了。老乡?是啊,他们是老乡,可在村里的时候,谁不把他们俩当亲兄妹看?王婶总说:“艳玲跟山虎,就像一根藤上的瓜,离不了。”
可现在,他在别人面前,只说“老乡”。
“俺还有事,先走了。”曹山虎拿起自己的白大褂,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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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艳玲看着他的背影,白大褂的后领有点歪,像她早上给他叠的时候没叠好。她摸出兜口的核桃,硬邦邦的,硌得慌。又摸出那枚刻着“玲”字的山桃核,被体温焐得有点热。
这医院太大了,大得能把“亲兄妹”变成“老乡”。这规矩太多了,多得能把村里带来的热乎气都磨没了。
刘梅端着饭盒过来,看见她愣着,拍了拍她的肩:“别往心里去,男人嘛,刚上道都这样,一门心思往前奔,难免顾不上别的。”她指了指外科的方向,“听说王主任要带山虎去北京开会,这可是好机会。”
张艳玲拿起那个新白大褂,往身上比了比,挺合身的,就是穿着有点凉。她想起娘给她做的蓝布褂,针脚密,布厚实,穿在身上,暖得能焐热心里的慌。
“刘姐,你说,人是不是进了城,就得把以前的日子都忘了?”她轻声问,声音有点发颤。
刘梅舀了口饭,嚼着说:“忘倒不必,就是得学着藏。把村里的实在藏一点,把城里的规矩学一点,不然咋混?”
张艳玲没再问。她把核桃放进抽屉,又把山桃核揣回兜里。窗外的天渐渐黑了,医院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白晃晃的,照得树影在墙上晃,像些张牙舞爪的影子。
急诊室又开始忙了,哭声、喊声、脚步声混在一块儿,乱糟糟的。张艳玲穿上新白大褂,系好扣子,走到分诊台前坐下。手里的笔在登记本上划过,留下一道清晰的印子。
她不知道,这道印子,是不是也像她和曹山虎之间的那道缝,会越来越深。她只知道,往后的日子,她得学着藏,藏起村里的偏方,藏起心里的热乎,藏起那些舍不得忘的日子。
可藏起来的东西,还能算真的吗?
张艳玲看着窗外的黑影,手里的山桃核被攥得更紧了。硬壳硌着掌心,有点疼,却让她觉得踏实——至少这枚核,还带着平安村的土味,还刻着她的名字。
走廊里传来曹山虎的声音,他在跟人说话,语气恭恭敬敬的,大概是在跟王主任汇报什么。张艳玲低下头,继续在登记本上写字,一笔一划的,像在刻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知道,他离他想走的路越来越近了。而她,好像还站在原地,望着平安村的方向,挪不动脚。
这道沟,怕是越来越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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