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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春躁（第1页）

4月3日，周三。窗外的梧桐一夜之间抽了新芽，嫩生生的绿意霸道地挤满了枝头，在午后过分明亮的阳光里晃得人眼花。春天是真的来了，以一种不容分说、甚至有些蛮横的姿态。可这蓬勃的生机，非但没让人舒畅，反而像一面过于光亮的镜子，照得人心里那些皱巴巴的、晒不到太阳的角落，愈发无处遁形。

烦躁。没来由的，或者缘由太多，混成了一锅滚烫的、咕嘟冒泡的黏粥，糊在胸口。思雨连着好几天睡不安稳，总是凌晨两三点才勉强合眼，天不亮又醒，盯着天花板，听窗外渐渐喧闹起来的市声。脑子里像有个永不停歇的走马灯，转着些破碎的念头：工作上一个拖了许久的方案，闺蜜电话里欲言又止的叹息，银行卡里那个看了心慌的数字，还有……群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却实实在在低气压。

那天，就在这团让人窒息的黏糊空气里，火星子“刺啦”一下，爆开了。

起因已经模糊了，大概又是群里惯常的、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不知怎么，话题就滑到了叶海洋——那个特立独行、选择非传统方式生育并因此备受争议的女性企业家。透明大约是说了句欣赏叶海洋的独立和强大，语气里带着惯常的、略带疏离的理性。

大橙子几乎是立刻接上了话头，语气带着一种刻意夸张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笑意：“透明你是不是羡慕人家有钱啊？哈哈哈，说实话，她要是个普通打工的，你还觉得她酷吗？”

这话扔出来，群里静了两秒。像一滴冰水落进热油锅。

锤儿妹先没忍住，回了句：“橙子你这话说的，欣赏一个人非得跟钱挂钩？透明的意思明明是欣赏那种活出自我的劲儿。”

“我也没说什么呀，”大橙子的回复飞快，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针尖对麦芒的劲儿，“开个玩笑嘛，锤儿妹你这么激动干嘛？是不是戳到什么了？”

“我激动什么？是你说话不过脑子。”锤儿妹的脾气也被点着了。

“我怎么不过脑子了？就事论事不行？透明自己都没说话，你倒跳出来了。哦，我懂了，你们俩关系好，穿一条裤子是吧？”

“大橙子你什么意思？把话给我说清楚！”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不清楚？群里就你们几个抱团，别人说点什么都上纲上线！”

一来二去，火药味瞬间浓得呛人。原本只是关于叶海洋的闲谈，迅速演变成了夹枪带棒的人身攻击。透明起初还试图解释两句，但她的理性分析在汹涌的情绪对撞前显得苍白无力。终于，在大橙子一句明显越界的、带着人身侮辱性质的嘲讽后，透明沉默了。

几秒钟后，系统提示：【“透明”将“大橙子”移出群聊】。

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世界清静了。但也彻底僵冷了。

思雨捧着手机，指尖冰凉。她目睹了全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着，像在捶打一面蒙了布的鼓。她看到大橙子被踢出后，立刻发来了私聊。点开，是劈头盖脸的质问和委屈：

【大橙子】：思雨！你看她！我说什么了？她就踢人？至于吗？一点玩笑都开不起！

【大橙子】：你把管理给我一个！你看她滥用权限！凭什么她说了算？这又不是她一个人的群！

【大橙子】：你评评理！思雨，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给句话！

思雨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消息，胸口那股黏糊的烦躁几乎要冲破喉咙。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只回过去一句干巴巴的：

【思雨】：橙子，这不是管理权限的事。

她还能说什么呢？说这裂痕早在你上次不告而别、又若无其事回来时就已经深深划下了？说大家只是维持着表面的平和，那份曾经的亲近和信任早已被磨损得薄如蝉翼？说透明今天的爆发，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而那根稻草，或许是你长久以来有意无意散落的无数根“针”？

她说不出口。成年人的世界，有些话点破了，就连那点浮于表面的、勉强维持运转的“日常”都要粉碎。可不说，看着对方在情绪的泥潭里打滚，还试图把你也拽下去，那种无力感几乎让人窒息。

她关掉了和大橙子的聊天窗口，像是关掉一个嘈杂的噪音源。可心里的滞闷并未减轻。她点开群，群里死寂。没有人说话，连平时最爱插科打诨的默宇也消失了。只有锤儿妹的头像暗着，签名改成了“静养中，勿扰”。思雨想起前两天听说，锤儿妹接孩子放学时，被一辆抢道的电动车蹭倒了，脚踝扭伤，虽然不严重，但也住了一天医院，得注意不能干重活。这节骨眼上，还遇上这档子糟心事。

非也的头像也很安静。她最近的朋友圈全是和两个女儿“斗智斗勇”的痕迹——大女儿叛逆期，小女儿有样学样，家里天天鸡飞狗跳。一向冷静理智的非也，字里行间也透出掩饰不住的疲惫。

透明倒是没变，但思雨能想象屏幕那头她的心情。她那个一向乖巧贴心的女儿，据说因为填报志愿的事，第一次跟透明吵得天翻地覆。对透明那样将秩序和规划视若生命的人来说，女儿的“失控”和“顶撞”，恐怕比工作上一百个难题更让她挫败和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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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春天是到了。阳光亮得晃眼，花开得热闹。可每个人都被自己的生活裹挟着，在各自的轨道上踉跄前行，心里装着或大或小的石头，喘不过气。暴躁的不是天气，是生活本身那沉甸甸的、无从卸载的重量，是心里那根绷得太久、终于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啪”一声断掉的弦。

思雨放下手机，走到窗前。阳光毫无遮拦地泼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几乎有些刺目。她抬手遮了遮眼，忽然觉得，这过分慷慨的春光，照不进心里那片湿冷的角落。

她想起张雪峰猝死那天的阴冷，想起群里关于“等回本”那份死寂的麻木，想起大橙子去而复返时水面那几乎看不见的涟漪……生活啊，它从来不会给你一个痛快的高潮或结局。它只是一幕接一幕的、沉闷而真实的日常，夹杂着突如其来的意外、缓慢的磨损、无声的告别，以及像今天这样，一场并不意外、却依旧让人精疲力尽的琐碎战争。

日子还得过。群大概也不会散。只是经过这一遭，那层本就单薄的、维系着“网友”情谊的窗户纸，算是彻底捅破了。以后，大概就真的只是“群”了——一个交换信息、偶尔吐槽、维系最低限度社会联结的，功能性的存在。

也好。思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近乎自嘲的笑。清晰，利落，不抱期待，也就不会有失望。

只是，心里那股没着没落的烦躁，依旧沉沉地坠在那里。像这窗外过分明亮的春光，照得人无所适从，只想拉上窗帘，躲回一片属于自己的、安静的阴影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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