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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凉白开与旧唱片（第1页）

长期摆烂的生活，在经历了一场充当“情感缓冲带”的尴尬午宴后，再次无缝衔接地开始了。店里的生意，确实很一般。

“一般”都算是委婉的说法。工作日的白天，客流量稀稀拉拉，常常一个小时也见不到一个人影。偶尔进来个把顾客，多半是买包烟、买瓶水，或者急匆匆地抓个面包当早餐，扫码付款，全程无话，像完成一个设定好的程序。只有傍晚放学时分，会有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涌进来，吵吵嚷嚷地围着关东煮和烤肠机，给沉寂的店铺注入片刻虚假的喧嚣。等他们散去，留下一地狼藉的包装袋和空气中廉价调味料的味道，店铺便重新陷入更深的寂静。

思雨大部分时间就靠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窗外街道上流动的车与人，或者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屏幕上的信息瀑布流般滑过，热点更迭，明星塌房，社会新闻，搞笑段子……她看得很快，但什么也没看进去。那些遥远的热闹与悲欢，像隔着毛玻璃传来的噪音，模糊而失真，与这间安静得能听到冰柜嗡嗡声的便利店，与她手边这杯逐渐冷却的、兑了太多水的柠檬茶，毫无关系。

老板娘从那天饭后，似乎也进入了一种“省电模式”。来店里的时间少了，即便来了，也常常是沉默地清点货物，核对账目，或者坐在角落里的小板凳上，对着手机屏幕发呆，眼神空茫。那场家庭风暴消耗了她太多的心力，以至于连维持店铺表面活力的兴致都欠奉。两人之间也默契地不再提起那天饭桌上的任何细节，仿佛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家常便饭。偶尔交接班时，老板娘会多问一句“吃了没”，或者塞给思雨一个苹果，动作有些生硬，带着一种不知如何表达的、混杂着感激与疲惫的复杂情绪。思雨默默接过，低声说“谢谢阿姨”。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滑过去，平静，乏味，像一杯不断续杯的凉白开。锤儿妹她们偶尔在“黄金七人组”里冒泡，话题依旧围绕着“什么时候才能回本”打转，只是语气更加疲沓，像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遥远的事情。大橙子继续分享着她的日常，晒娃，吐槽，转发养生文章，大家也继续不咸不淡地回应着，维持着那个“群”最基本的社会学功能。非也偶尔转发一些深奥难懂的经济分析文章，阿琳和陈森插科打诨几句，透明则持续着她的“人间观察”。一切都回到了某种轨道，一种低功耗运行的、不至于停摆的轨道。

思雨有时会盯着冰柜玻璃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张脸平静无波，甚至有些漠然。她想起阿楠母亲握住林晓手时，林晓瞬间红了的眼眶；想起小吴说“就做我们自己”时，眼里那簇曾经灼人的火光。然后，她会移开视线，拿起抹布，开始擦拭一尘不染的柜台。一下，又一下。动作机械，节奏恒定。

做自己？她心里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随即又平复。那是什么？是阿楠和林晓赌上一切换来的、依旧前路未卜的“被接受”？是小吴口中那个永远停留在“等有条件了”的、虚幻的“未来”？还是像现在这样，在这间生意清淡的便利店里，日复一日地擦拭着其实已经很干净的柜台，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能让她“回本”或“离开”的契机？

她没有答案。春风从偶尔被推开的店门缝隙里钻进来，带来一丝外面世界的气息，很快又被室内的恒温吞没。她只是继续着手里的动作，听着冰柜单调的嗡嗡声，看着日光在货架间缓慢移动，从明亮到昏黄，再到被日光灯取代。

摆烂的日子还在继续，生意依旧很一般。而她，似乎也习惯了这种“一般”，甚至开始依赖这种“一般”所带来的、某种近乎停滞的安全感。

思雨很讨厌自己这样。

讨厌自己像一台出了故障的老旧唱片机，总在不经意的时刻，针尖划过记忆里某道特定的纹路，便自动播放起关于小吴的破碎片段。那些声音，那些画面，那些早已被时间冲刷得褪了色、变了形，却依然带着刺痛感的瞬间。

可能是午后阳光斜射进店里的角度，像极了那年她们在某个咖啡馆靠窗的位置。可能是某首烂大街的网络情歌，副歌的旋律勾起小吴曾在她耳边哼过的、不成调的某个句子。甚至可能只是看到某个顾客的背影，走路的姿态有那么一丝丝难以言说的相似——肩膀微微前倾，迈步的样子有点急，又有点飘。

就那么一下。毫无预兆。防不胜防。

心脏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猝不及防地狠狠攥紧，又猛地松开。留下一种空洞的、带着钝痛的余震，在胸腔里嗡嗡作响，迟迟不肯散去。随之而来的，是喉咙发紧，眼眶发热，胃部沉坠。那感觉清晰而具体，不因时间过去“好久”而变得温和。每一次想起，每一次难受，都像在提醒她，有些伤口从未真正愈合，只是结了一层薄而脆弱的痂，底下依然是鲜红的、一触即溃的嫩肉。

她恨这种不受控制的、突如其来的“想起”。恨那些瞬间带来的、排山倒海般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难过。恨自己明明已经走过了那么长的路，看过了那么多风景，甚至以为自己已经“好了”、“放下了”、“无所谓了”，却在某个毫无防备的时刻，被记忆轻而易举地打回原形，狼狈不堪。

她用力眨眨眼，将那股涌上来的、毫无用处的湿意逼退。拿起抹布，更加用力地擦拭着光洁如镜的收银台台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不受欢迎的念头，连同那该死的难受，一起狠狠擦掉，抹净。

可是她知道，擦不掉。就像她知道，生意还会继续这样不咸不淡，日子还会这样不紧不慢，而那些关于小吴的瞬间，以及随之而来的、清晰可辨的难受，还会在未来的、无数个类似的、毫无道理的时刻，再次袭来。

这才是最让她讨厌的。不是忘不掉，而是“忘不掉”这件事本身，所带来的，持续的、细碎的、无可奈何的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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