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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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第1页）

那妇人把我上下打量，&ldo;你是？&rdo;

我百感交集，祖爷生前的一幕幕在我脑子里翻腾，&ldo;我……我是祖爷的徒弟，我代他来看看您。&rdo;

&ldo;祖爷？&rdo;那妇人不解地问。

我马上意识到自己差点说走嘴，忙说：&ldo;就是您的丈夫，他是我的师父，我们都是古董行的。&rdo;我答应过祖爷，永远保守他的秘密。

那妇人好像凝固了一样，愣怔怔地看着我，好久，眼泪涌出，&ldo;他……他还在吗？&rdo;

我忍不住，也哭了，&ldo;祖爷在1952年害了风寒，后来感染了肺，最后……没有救过来……&rdo;

那妇人眼泪哗哗滚下。

我擦了把眼泪，说：&ldo;祖爷死前，还一直念叨着你。这些年来，我们这些商贩子都在接受政府改造，一直也不得空闲来看您，失礼了，失礼了。&rdo;

正聊天间，一个声音从屋外传来：&ldo;娘！&rdo;

我第一次看到了祖爷的血脉，那棱角，那眼神，和祖爷一模一样。

那妇人忙擦干眼泪，说：&ldo;孩儿，过来，跟叔叔打个招呼。&rdo;

我赶忙说：&ldo;使不得，使不得，我是祖爷的徒弟，我和公子是一个辈分的！&rdo;又从兜里拿出几枚糖果，给那孩子吃。孩子高兴地放进嘴里，吃得有滋有味。

我不禁慨叹，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啊，谁能想到这穷孩子的父亲曾是叱咤风云的大人物，谁又能想到祖爷每日一掷千金，他的后人竟如此清贫。

我给他们留了些钱就回来了，没敢提那箱子财宝的事，怕生祸端。

我本打算隔个一年半载的就去看他们娘儿俩一趟，没想到这一别就是三年。1959年开始，全国进入大饥荒，三年自然灾害，饿死了好多人。那时候，人饿到什么程度？往镇外抬尸体，一条半尺见宽的小垄沟，几个汉子都试来试去，不敢迈步，饿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一旦倒下去，就再也爬不起来了。我有一次上厕所，提起裤子，刚站起来，眼前就一片漆黑，一头栽在地上，结果墙角正好有一个被砸破的生锈铁锅，额头正好撞在锅沿上，血流了一地。不是不惦记他们娘儿俩，真的是自己都顾不了自己了。

第二次见到祖爷的遗孀时，是在1963年，岁月不饶人，那妇人苍老了许多，孩子也长高了许多。又隔两年，1965年再见时，她鬓角已添白，儿子已长大成人参军了。回到家，我感到无比欣慰，夜里，我对着祖爷行刑的地方烧了几张黄表，祖爷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我开始琢磨如何将那箱子东西给她。

第二年，轰轰烈烈的&ldo;文化大革命&rdo;开始了。那年我38岁。六月，公社发出&ldo;破除几千年来一切剥削阶级所造成的毒害人民的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rdo;的口号，号召大家&ldo;扫除一切牛鬼蛇神&rdo;。

我在后院挖了个深深的坑，将那箱子物件埋起来，上面堆上厚厚的鸡粪。我认为这样或许更安全。

&ldo;文革&rdo;期间，我不敢四处走动，更不敢去看那娘儿俩，怕惹出事端使他们受牵连。

历史终于走到了1976年，&ldo;文革&rdo;结束了，又过了几年，手里有些余钱了，1979年，我又一次踏上了去山东的火车，我要看看祖爷那两口人过得如何了。

祖爷的夫人比上次见时富态多了，而且成了当地中医诊所的主任。见我来了，激动地流泪了，她问我这些年过得好吗？&ldo;文革&rdo;中挨批斗了吗？我说一切都好，我告诉她我也结婚生子了，是龙凤胎，都10岁了。我问她，儿子复员了吗？她高兴地告诉我她儿子当了连长了，在越南前线立了一等功。

我不禁叹息，造化弄人啊，祖爷一生坑蒙拐骗，他的儿子却在为国尽忠，这也算替祖爷把债偿还了吧。

我觉得是该把祖爷留下的那箱子东西给她的时候了，我对她说：&ldo;祖爷死前留下些古玩和金条，祖爷告诉我风声不紧的时候再给你们，这些年破四旧，我不敢给你们，怕惹出事来，如今一切都过去了，该给你们了。&rdo;

当那沉甸甸的箱子摆在她面前时，她捂着嘴哭了，哭了好久，我也掉泪了，想起了祖爷，想起了曾经的岁月。

她接下来的举动出乎我的意料，她说：&ldo;交公吧。我1966年就入党了，也是个老党员了，这些东西属于国家所有，这是个原则问题。&rdo;

我傻傻地看了她良久，叹口气说：&ldo;好吧。但有一件你必须留下，就是那件雕龙玉璧，祖爷就是去山东淘那块玉的时候才认识你的，留个纪念吧。&rdo;

她把那块璧握在手里，贴在心口，又哭了。走出她的家门，我仰天长叹，祖爷啊，您交代我的事，我都办完了。

离别时，回望祖爷的遗孀，我感到无比的辛酸：祖爷啊，当初为什么你没有带着她跑路？

算命先生的忏悔

时光飞逝，岁月催人老，1988年，我60岁，活了整整一个甲子了，腿脚不利索了，眼也花了，睡眠也不好，这大概和我喜欢喝茶有关系。我总是习惯在饭后泡一壶茶，喝茶时，就会想起祖爷，想起在他身边的日日夜夜。夜深了，妻子会为我披上一件衣服，几十年来，都是如此。

我感恩老天，给我了一个这么好的妻子，这么多年来，她对我关爱有加，不离不弃，她对我总是那么好，她说我以前受的苦够多了，她嫁给我，就是要给我幸福的，她说到了，也做到了。

有一天，我正戴着老花镜看书，妻子从外面进来，递给我一本书，&ldo;老头子，给你看看这个，我怎么觉得这上面有篇文章说的很像你们以前的事呢。&rdo;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个法律周刊的编辑编纂的犯人《忏悔录》，记录的是新中国成立以来，某些重大案件的死刑犯在狱中写的忏悔独白，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一些罪大恶极的罪犯死前都会深深忏悔，会写下一些东西，对自己，是了结，对后人，是警示。

妻子让我看第三篇文章。我打开书，仔细读起来，直读得我热血沸腾，泪流满面。那篇文章的题目叫《善恶之间》，是这样写的：

善恶之间

人生天地间，谁人不想做好人？然世事诡谲，命运多变，一朝踏入邪途，永难翻身！

吾光绪二十八年四月生人，复姓上官，慈母大人赐名诚明，取《礼记》&ldo;诚则明矣&rdo;之意，又因宗族辈分之字占&ldo;观&rdo;，父亲赐辱名&ldo;观生&rdo;。民国六年，吾家族突遭变故，一月之内，七位亲人尽殁！自此，吾孤苦一人，亡命江湖！

是年，吾聚义&ldo;江相派&rdo;，承蒙张师爷抬爱，遂得&ldo;木子莲&rdo;大位。初，吾以为凭一己之力可扭转&ldo;江相派&rdo;无法无道之局面，由是，数十载，吾躬身尽行，堂口大小诸事，皆以天道为诚念，竭力推行慎杀、戒y、戒盗、劫富济贫、以恶制恶之宗旨。

然，&ldo;江相派&rdo;毕竟是乌合之众！坐此堂口，如坐火山！利弊所需，善恶崩乱，很多事非吾所能控制！更甚者，吾竟不能自控，曾因一己之私，多次滥杀无辜！天下谁无父母，谁无儿女，那些无辜丧命者，冤魂不度，求出无门，每每思及，愧疚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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