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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仁离开办公室时,身体是微微弓着的,满脸都是感恩戴德。那一刻,程季康忽然明白了父亲跟爷爷的用人哲学:下属不需要多聪明,听教听话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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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澄年前去采访内地山区扶贫,交上来的稿一直没通过。她去问主任,主任故弄玄虚地说一大堆典故。何澄听得云里雾。倒是写美容院老板娘那篇出来了,老板娘给她电话,约她吃饭致谢。何澄本要推脱,老板娘说:“在这一行做,不要光顾着采访跟写稿,人脉也很重要。”
何澄想到,自己在香港朋友也不多,觉得也是好事。她跟老板娘在上环吃午饭,老板娘听她抱怨工作的事,笑了笑:“也许不是你的稿子写得不好呢。”
“但其他人同一个题材的稿,很快就出来了。”
“也未必是他们的稿写得好。”
何澄纳闷:“你意思是?”
“有些老板,不希望手下太过和谐,非要把大家放进斗兽场里。你想想,是不是前段时间你势头比较好?”
何澄想了想,的确是。刚入职时,大家都夸她又勤快,写稿又好,采访问题全都问到点子上,找新闻角度也独特。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突然就变成垫底了。
老板娘说:“我当朋友才跟你讲。我在美容院也一样,如果哪个员工,某段时间业绩特别好,我会想办法打压一下她。”
“为什么?”
“不能让她飘飘然,不能让她觉得老板缺了她不行,不能让她以此为筹码跟我谈钱。”
一顿饭吃下来,何澄仿佛上了一堂大课。她对老板娘说谢谢,老板娘笑着说,别把我当什么好人,我也是觉得你有价值,才跟你交朋友。见何澄讶然,老板娘又说,“你还年轻,以后你就知道,像我这样有话说话的人,才值得交。我也曾经跟好朋友合伙做生意,替好朋友出头,最后还不是因为各自利益不同而闹掰了?在这世上,只有利益才是永恒。”何澄回杂志社时,还想着老板娘这番话。
她并不认同。像她跟程一清,就是一辈子的好朋友,怎可能会闹掰?
刚踏入杂志社,她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同事们都在嗡嗡嗡说着什么,一见她进来,都安静了。她估计大家又在比较她跟另一个新人,也没放在心上。她握着杯子进茶水间,却在门外听到有人说,“程记给传媒集团投了笔广告费,对方还指明,以后程记的访谈都要由何澄来做。”
她在门外站住,意外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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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程记这店还没开,德叔就闹了一场。
起因是香港传媒《得周刊》那边出了篇程季康专访,他在里面提到双程记,“这是我们集团进军内地布的第一步棋。”这话把德叔惹恼了。他在家里,拍着桌子大喊:“什么意思?双程记又不是他们的!”他嚷嚷着,要让程一清取消合作关系。
程一清说:“合同都签了,怎么可能。”德叔说,“只要没有让你赔偿,管他呢!反正你已经还清债了!”她说:“那也是有条件的——”德婶听见德叔闹着解约,出来调停,结果演变成夫妻俩又大吵一场。程一清捂着耳朵,让他们别吵。
德叔大怒:“还不是因为你这个忤逆女,非要帮外人。”
“那你告诉我,谁不是外人?二叔吗?现在不跟香港程家合作,你是要让秘方烂在保险柜里,还是等它被二叔骗走,随便卖给真正的外人?”这番理论,当初是程季泽用来说服程一清的,现在她用来对亲爸晓之以理。
德叔却没被说服,在他看来,自己一时心软将秘方交给她,她却联合外人,要被香港程记收编去了。他越想越气,扬起手,作势要扇女儿耳光。
程一清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震住,人没站稳,往后倒了两步,撞到桌角上。腰很痛,她痛得弯下腰来。
德叔看她痛,也愣住了,下意识要扶她起来,但嘴里的话,仍是不过脑子地喷出来,“我是让你将我们程记发扬光大,不是让你把祖业交到别人手上,给做没的!”德婶听到声音,冲了进来。她见德叔背对自己,手落在半空,程一清整个儿跌在桌角下,痛得挤出眼泪。
德婶明白德叔压力大,一辈子不得志,向来对他忍耐有加。这次见他将女儿撞跌地上,再忍不了,奔到女儿跟前,用身子挡住,仰起头来大喊:“你要干什么!你要打她,先打死我!”
德叔怔住。
他压根没打算真的打程一清。
德婶见他面红耳赤不说话,以为正酝酿什么风暴,又冲他哭吼:“打啊打啊,把我们都打死啊!反正你已经逼得儿子酒驾出事了,也不差再将自己女儿逼死!”
程一明的事,在这个家里,就像个禁忌。
德叔德婶都不提他出事的原因,仿佛从来没有过。当年,广州程记重担压在程一明身上,他一力要挽回基业,日夜操劳,但转型升级涉及大量资金,程记根本没有资本。那段时间,程一明常外出吃饭喝酒应酬,一次夜深驾着摩托回家时,出了事。那次以后,德婶总要阻止程一清开摩托,但总劝不住。
正如程一清想劝说父母看开点,也劝不了。她自己都无法看开,怎么让父母看开?
五年前,他们领了程一明遗像回家,供在神台那儿,晚上一家人沉默地对着电视吃了顿饭。程一明的照片在侧,仿佛也沉默地陪着他们吃了一顿饭。那以后的日子,除了德叔突然发酒疯吵吵闹闹,便这样沉默地过下去。
程一清以为,妈妈永远不会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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