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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雾是姑射山卸下来的包袱,松松垮垮地堆在平安村的屋檐上。张艳玲蹲在卫生室后墙根,手里转着枚山桃核,核上的毛刺被指腹磨得发亮。墙根的青苔洇着潮气,沾了点在她裤脚上,像块洗不掉的绿斑。
“艳玲,走了没?”
曹山虎的声音从院门口飘过来,带着点慌。张艳玲抬头,见他背着两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像两座小山压在肩上。左边那个包角露出半截红布,是王婶给的,说城里姑娘爱俏,让艳玲做件新褂子。
“就好。”张艳玲把刻刀往兜里一揣,举起手里的山桃核。核上刻着个“虎”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曹山虎小时候在墙上画的老虎。她又摸出另一个,上面是“玲”,刻得细些,笔画转弯的地方都磨圆了。“给。”她塞一个到曹山虎手里,自己捏着另一个,“刘大爷说的,山桃核辟邪,走夜路不撞鬼,遇着难事也能顺顺当当。”
曹山虎把山桃核攥在手心,糙乎乎的指头摩挲着那个“虎”字,咧嘴笑:“你这手艺,不如我上次给你刻的木簪子。”
“那也比你强。”张艳玲瞪他一眼,眼圈却有点热。
卫生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张艳玲她妈探出头,手里攥着个布包,布角上绣的石榴花被摩挲得褪了色。“再揣俩饼子,花椒叶的,路上饿了垫垫。”她把布包往张艳玲怀里塞,手直打颤,“到了省城,别舍不得吃,食堂的菜要是不香,就自己煮点面条……”
话没说完,喉咙就像被什么堵住了。张艳玲扑过去抱住她妈,后背能感觉到老人肩胛骨硌得慌——这几年为了供她和曹山虎念书,老人地里场里两头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曹山虎站在院门口,背着俩大包,像棵扎在土里的老榆树。他没催,只是望着墙头爬的牵牛花,花瓣上的露水滚下来,滴在青砖地上,洇出个小水点。
他是被老村医捡回来的。那年冬天雪下得大,他裹着件破棉袄,冻得只剩一口气,是张艳玲她妈用米汤一勺勺喂活的。后来老村医走了,他就跟着学认草药,张艳玲趴在旁边的三屉桌上写作业,闻着屋里的艾草味,看曹山虎给人换药。他手笨,给人缝针时抖得像筛糠,张艳玲就偷偷往他手心塞块冰糖,说“含着,甜丝丝的就不抖了”。
去年夏天,俩人都收到了省城医学院的通知书。全村人在晒谷场摆了三桌席,刘大爷喝多了,拽着他俩的手不放:“咱平安村飞出俩金疙瘩,到了城里好好学,将来回村,给咱把卫生室拾掇拾掇,别让娃们生病还得翻三座山。”
曹山虎当时脸憋得通红,拍着胸脯说:“大爷放心,等俺俩站稳脚跟,就回来盖新卫生室,添台能照骨头的机器,再请个城里大夫来坐诊。”
张艳玲记得,那晚的星星密得很,落在曹山虎眼里,亮得像撒了把碎金子。
“婶子,俺们走了。”曹山虎走进屋,对着张艳玲她妈鞠了一躬,脊梁挺得笔直,“您放心,俺指定照顾好艳玲。”
“傻孩子,该照顾好自个儿。”张艳玲她妈抹了把泪,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布包,塞给张艳玲,“这里面是攒的钱,省着点花,不够了就跟家里说,别跟人借钱。”
张艳玲捏着布包,厚墩墩的,里面的票子大概是一毛两毛攒起来的,边角都磨圆了。她鼻子一酸,把布包往怀里揣得紧紧的。
村口的老槐树下,李叔的三轮摩托突突响着,车斗里铺了层麦秸,怕磕着行李。张艳玲最后看了眼卫生室,土墙上刷的红十字褪成了粉白色,窗户纸破了个洞,用张报纸糊着,风一吹哗啦啦响。
“走了。”曹山虎拉起她的手。
他手心全是汗,攥得死紧。张艳玲能感觉到他掌心里的茧子,是劈柴、铡草磨出来的,也是练针灸、学缝合蹭出来的。她回攥过去,把刻着“玲”字的山桃核往他手心里按了按,像小时候给他塞冰糖那样。
三轮摩托在土路上颠得厉害,张艳玲的屁股都快被硌麻了。秋雾慢慢散了,姑射山的轮廓露出来,青苍苍的,像头卧着的老牛。她回头望,平安村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个黑点子,被晨雾罩住了。
“想啥呢?”曹山虎从包里摸出个苹果,用袖子擦了擦,递过来。苹果是前儿个赵奶奶给的,说“路上吃,润嗓子”。
“想卫生室的屋顶。”张艳玲咬了口苹果,甜津津的汁水流进喉咙,“去年下大雨,漏得厉害,不知道今年……”
“等发了头个月工资,就寄钱回来修。”曹山虎打断她,语气硬邦邦的,“艳玲,别老想村里的事,咱现在最要紧的是在省医院留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是省医院的招工简章,上面用红笔圈着“急诊科”和“外科”,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字:“外科王主任,留过洋,带的徒弟都出息了”“急诊科缺人,好进,但累”。
“俺打听好了,外科王主任是个大人物,跟着他能学真本事,评上职称,就能留院了。”曹山虎的手指在“王主任”三个字上划来划去,眼里闪着光,“你去急诊也行,能练手,就是……”他顿了顿,看了眼张艳玲,“可能得遭点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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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艳玲没说话,把苹果核扔到路边的草丛里。草丛里有只蚂蚱蹦起来,飞了没多远又落下去。她知道曹山虎的心思,他比她更想留在省城。他是孤儿,总觉得在村里抬不起头,说要混出个人样来,不光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那句“回来盖新卫生室”的话。
可不知咋的,看着远处越来越清楚的公路,她心里空落落的,像被山风刮过的谷场。
到了县城车站,曹山虎去买票,张艳玲守着行李。旁边有俩年轻人在聊天,说省城的医院“水浑”,没人脉想往上爬,“得把良心揣起来”。
张艳玲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下。
曹山虎拿着票跑回来,脸上带着笑:“买到了,俩小时后的车。”他把票塞给张艳玲,又从包里翻出个布包,打开一看,全是一毛、两毛的票子,卷得整整齐齐。“这个你拿着。”
“俺不要,你留着。”张艳玲推回去,“你花钱的地方多。”
“让你拿着就拿着。”曹山虎的嗓门高了点,把布包塞进她帆布包的内侧,“到了城里,别委屈自个儿。要是有人欺负你,跟俺说,俺揍他。”
他说得梗着脖子,像小时候替她打架那样。张艳玲看着他被风吹红的耳朵,突然想起十岁那年,邻村的二柱子抢她的花绳,曹山虎追着他跑了二里地,把人按在泥地里,自己的脸也被挠出了血,却梗着脖子说“以后谁敢动她,先问问俺”。
那时候天很蓝,云很白,以为日子就像村前的小河,顺着道儿往前流,总能流到想去的地方。
汽笛“呜”地响了一声,客车慢悠悠地开了。张艳玲最后望了眼姑射山,雾又升起来了,把山尖遮得严严实实。曹山虎坐在她旁边,正低头看那张招工简章,手指在“外科”两个字上戳来戳去。
张艳玲悄悄摸出兜里的山桃核,冰凉的硬壳硌着手心。她想,这核真能辟邪吗?能避过城里的弯弯绕绕,避过人心的七扭八歪吗?
客车越开越快,路边的树往后退,像在跑。平安村的炊烟、老槐树的影子,还有曹山虎拍着胸脯说的话,都被甩在了后头。前面是陌生的城,高楼像树林子似的,医院的白墙在老远就能看见,亮得晃眼。
她和曹山虎,这俩从山窝里钻出来的,能像这两枚山桃核一样,攥在一块儿不分开吗?
张艳玲不知道。她只觉得车窗外的东西跑得太快,快得让她有点晕。曹山虎还在看那张简章,嘴唇动着,像是在念叨啥。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能看见汗毛上的小光点儿。
车过了一道梁,姑射山彻底看不见了。张艳玲把山桃核攥得更紧了些,核上的“玲”字硌着掌心,有点疼,又有点踏实。
她往曹山虎那边靠了靠,闻到他身上的汗味,混着点艾草的清香——那是他总揣着的药包散出来的。小时候她总嫌这味儿冲,现在闻着,倒觉得亲得很。
“山虎,”她轻轻说,“到了城里,咱还能像在村里这样不?”
曹山虎抬起头,眼里的光还没散:“咋不能?俺们是从一个村里走出来的,还能生分了?”他把刻着“玲”字的山桃核掏出来,放在张艳玲手心里,“你看,这核刻着你的名儿,就跟俺们的心似的,砸都砸不开。”
张艳玲看着手心里的山桃核,没说话。车窗外,一片玉米地飞快地往后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谁在低声说话。她突然想起刘大爷说过,山桃核辟邪,可人心要是变了,啥邪也避不住。
客车穿过一个隧道,猛地暗了下来。曹山虎的手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心还是那么烫,攥得还是那么紧。张艳玲闭上眼睛,听着车轮“哐当哐当”地响,像在数着往后的日子。
到了省城,会是啥样呢?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身边这个攥着她手的人,是跟她一起在平安村的土路上走了十几年的曹山虎,是会把冰糖塞给她、替她打架的曹山虎。
隧道那头,该是亮堂堂的吧?
张艳玲攥紧了手里的山桃核,也攥紧了曹山虎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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