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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o;哪里来的?&rdo;崔铭旭再次问道,口气更阴沉下一分。
&ldo;是于简之送来的。啊不,我看着那穷小子给飘飘带上的,飘飘走的时候又留下了。我谅那穷小子也送不起什么好东西,可又觉得不错,拿不定主意……&rdo;
&ldo;于简之送的?&rdo;明明是齐嘉的。
那么,就应该是齐嘉又转而送给了于简之。心念电转,紧绷的脸庞再沉下几分。他帮着于简之给玉飘飘赎身?满城皆知玉飘飘是他崔铭旭的妻,那个傻子明明前一刻还惨白着一张脸问他和玉飘飘的婚期是什么时候。一回头却助着于简之抢先一步把玉飘飘带走,让他在全京城面前再丢一次脸!他左思右想傻乎乎地候在齐府外苦苦地等,他却在宫里不知干了些什么。
齐嘉!火红的珠子映上墨黑的眸,好似两簇火苗跃跃欲动。崔铭旭手中用劲,墨绿色的轿帘&ldo;撕拉&rdo;一声,最终还是被扯了下来。
第十四章
镜湖在月光下粼粼地闪着波光,好似星辰落了凡间。湖水深重如墨,远看像是他案上静默无语的砚台。有几只画舫在湖中游弋,船头挑着暖红的灯笼,倒映在湖面上好似水中盛开的红莲。画舫中有歌女在弹唱,声音悠扬飘渺,听着听着,神思就不知被勾到了何方。
去年三月三,绿柳抽了新芽,院中的桃花初开了两三朵,崔铭旭就在这湖中救得了齐嘉。是缘抑或是孽?百思不得其解。
若不救他,他催家小公子便不会考场失利,将唾手可得的状元拱手相让;若不救他,他就能心无旁骛地去娶玉飘飘,或许今夜就是他的洞房花烛;若不救他,朝中的闲言碎语干他何事,他照旧一笑而过,好似拂去不巧落在肩头的尘埃;若不救他,就生不出这么多事,牵不出那么多难以名状的烦恼与哀愁。救他就是个错,于是一错到底。
握着酒坛的手无力地抬起,晃荡的酒液溅湿了衣襟,崔铭旭一把扯落早已歪斜的凌云冠,俯下身,在水面上看到了自己狼狈不堪的倒影,脸色青白,发髻散落,潦倒又落魄。心烦、焦躁、忿怒,再甘甜的酒入了喉也是苦涩难忍。如果没有齐嘉该多好,他照旧做他傲气凌人的翩翩公子,宽袖的锦衣,高冠蛾带,整日里斗鸟观花,不识忧愁滋味。
齐嘉,满心满眼都是齐嘉,压抑过深的的情绪喷薄而出,湖中点点波光都映出一个齐嘉。是齐嘉打乱了他的步伐,是齐嘉扭改了他畅通无阻的坦途,叫他退缩、迟疑、犹豫又不舍。他误了他的前途,误了他的婚事,甚至,若不是春风得意楼里看到他一闪而逝的影子,他又怎么会让龟奴弄脏了他的衣衫,生出一场争风吃醋的风波,才惹来他大哥的震怒,从而被赶出家门?齐嘉,这个笨手笨脚的傻子,是他拉着他一步一步偏离了他应当行进的道路,是他领着他走远,是他将他带到了悬崖边,都是他!一切因由根源都是他!
而他却不自知,真是傻子。湖里的人在自嘲地笑,崔铭旭怔怔地看着那张越来越模糊的笑脸。那个傻子有什么好?不懂治国,不通军务,诗书也是浅陋,皇帝找他能干什么?有什么是三天两头召进宫还聊不完的?又是怎样的一种干系才能与皇帝攀上这样的交情?不该想的,不该这样胡思乱想,只是思绪不由人。
散朝后有人笑得不怀好意:&ldo;史书中专门分了一类,叫做佞幸。&rdo;
当然不能相信,可是不信这个又能信什么说辞?于是心更烦意更乱,连辛辣的烈酒都不能平息。手臂挥处,小酒坛在树干上&ldo;卡啦&rdo;一声碎做了八瓣。
树干后有黑影一闪,崔铭旭大吼:&ldo;出来。&rdo;被酒气熏红的眼睛盯住了交错如鬼魅的树影。
树后转出一个人,圆脸,身材略矮他一头,一双乌黑的眼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于是胆怯地落到他被酒液溅湿的衣襟上。
崔铭旭二十年仪表堂堂,为什么每次狼狈不堪时总能被他看见?真真是冤孽。心中拉扯更剧,别开脸都不想再见他,脚底却生了根,半步也挪动不得,于是只好将一双眉拧得更紧,暗夜里再添一丝凶气:&ldo;你跟着我干什么?&rdo;
树后绕出来的人于是把头低得更低,浑身都透着紧张:&ldo;我、我看你从酒肆里出来,不放心,所以、所以……&rdo;
他还未说完,崔铭旭便忍不住打断:&ldo;好了!&rdo;
懊恼消耗了最后一点耐心。为什么总是这样?齐嘉一和他说话就结巴,脸色谨慎得好似面前站的不是他崔铭旭而是什么豺狼虎豹妖魔鬼怪。若不是身后有树干抵着,他可以后退,后退,再后退,一直退到天边去!他明明对着于简之和皇帝不是这样,他们的交情究竟深到了什么地步?他痛恨他这样弱势退缩的姿态,就是这样的神态,总是叫他鄙弃又忍不住发堵。看他的人都快整个贴到树干上,崔铭旭忍无可忍,猛地伸手抓住齐嘉的手腕,将他拽到自己面前,鞋尖对着鞋尖,他看到他鼻尖上渗出了汗:&ldo;你……&rdo;恨得咬牙切齿。
&ldo;嗯?&rdo;手腕被抓住,用力狠得似要掐断他的血脉,齐嘉忍痛抬起头。
&ldo;昨天晚上你在御书房里干什么?&rdo;c
崔铭旭看到齐嘉微蹙的眉头僵住了,直视着自己的黑色眼瞳似被抽去了灵魂般空了。悔意小小地冒出头,他没想过一开口就问这个的。只是……只是,皇帝为什么如此厚待他?官场这虎狼之地中,他为什么至今还能四肢俱全毫发无伤?谁替他挡的灾,救的难?他又用什么来酬谢?憋了一肚子的疑问,搅得坐立难安。
他认了!他放心不下他,他在乎他,他喜欢他,他认了!春风得意楼下他不敢跨出的那一步他现在重新来过。他喜欢他,所以他无法忍受他同旁人的纠葛,纵使那人贵为天子。
崔铭旭心中千回百转,齐嘉只是木然地看着他,凝固的表情渐渐松动,嘴角矜持地勾起:&ldo;找东西,陛下想挑个玉坠赏给陆相,旨意是今天早朝之后下的。崔小公子可以去找相府的二公子陆恒俭大人求证。&rdo;口气冷淡得突兀,仿佛岸边突然刮起的寒风。
画舫渐飘渐远,歌女的乐声淹没在水声里,夜风吹过,把酒意吹散了大半,崔铭旭听出他口气疏远,顿觉后悔。不该问的,其实不问也没什么。被握在手中的手腕扭动着想要挣脱,崔铭旭忙握得更紧:&ldo;我……&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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