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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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第1页）

&ldo;蔡姐姐。&rdo;

谢明雨梳着妇人的发髻，容色温煦：&ldo;是该出来走走，总呆在船舱里太憋气，外面畅快多了。&rdo;

两人原先曾以姐妹相称，感情极好。然而蔡双与谢中奇的那一场事，到底让谢明雨心中有了隔阂，以至于当年竟心灰意冷地放弃林可，跟随母亲回了老家。但时光能够抚平一切，在体味了许多柴米油盐、酸甜苦乐之后，已为人妇的谢明雨回过头来，终于能够心态平和地看待从前那件事，对蔡双如今的变化，也从心底感到高兴与欣慰。

&ldo;你总跟我一处。&rdo;蔡双笑道：&ldo;小心你家那口子又要拈酸吃醋了。&rdo;

&ldo;他从彭屿新买到一本不知什么书，正看得入神呢，哪里有空理我。&rdo;谢明雨脸上浮起一抹羞红，啐道：&ldo;你可别取笑我。&rdo;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道：&ldo;蔡姐姐，这次回去，你当真要与林大哥和离了吗？为什么……林大哥对你不好吗？&rdo;

&ldo;不，再没有人会像他那样对我好了。&rdo;

蔡双摇摇头，露出一丝伤感、无奈却又十分甜蜜的微笑：&ldo;是他教会了我另一种活法，让我睁眼看到了这个世界，让我用自己的手脚顶天立地地活着，不必再瞻仰任何人的鼻息。我知道，他对我从未有过男女之情，我仗着那点情分，硬逼着才让林大哥娶了我。我从前太自私，如今却不想再绊着他的手脚了。&rdo;

&ldo;这样也好。&rdo;

谢明雨怔了怔，随即道：&ldo;那……那你是要嫁给我二哥吗？&rdo;

蔡双弯起好看的眉眼：&ldo;我不打算嫁人了。等纺织厂走上正轨，我就把事情都放下。听林大哥说，日后女子也是可以单独立户的。我打算让他给我办张路引，杏花烟雨，塞外风霜，天地间那么多不同的风景，我都想去看一看。&rdo;

谢明雨张大了嘴，吃惊道：&ldo;可……不嫁人也就算了，我还以为你要当林大哥说的那什么、什么新什么女强人什么的，纺织厂花费了你那么多心血，你难道说丢下手就丢下手了吗？&rdo;

蔡双柔声道：&ldo;我志不在此，有个小姑娘脑袋活，算账很快，我这两年一直在培养她，我走了，她应该能够撑住纺织厂，说不定还能将生产再扩大一些。林大哥曾说过，女人的地位提高，不意味着我们一定要比男人强、做出一番事业来，而是不管想嫁人也好，想当女强人也好，当我们想要做出什么选择的时候，就能够不受外界阻碍地做出那个选择。&rdo;

&ldo;我现在就做出选择了。&rdo;

蔡双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向往：&ldo;我想游遍千山万水，然后写一本文美、景奇、质实的游记，写景记事，寓情于景，自古有书圣、画圣，我就要做个名垂青史的游圣。&rdo;

&ldo;若是这样的话，&rdo;谢明雨怔愣片刻，也跟着露出一个微笑：&ldo;你出的第一册书可要送给我，我将来留给儿女，正好当作我们家的传家宝。&rdo;

海风飒飒，天地广阔。

两人站在船头，于水天一线间相视而笑。

蔡双与谢明雨仍然记得那年梅子黄时雨，记得陌上少年温和微笑的样子，青涩不再如初，岁月却依然如故。心中的一角大概永远都会记得那个眉目俊秀的少年，只是从此与爱情无关。她们有了属于自己的人生，踏上了自己选择的道路。

云阳一角。

竹竿架上爬满了藤曼，绿叶紫花，清幽秀丽。一间低矮的茅草屋坐落其中，树影在院中移动，落在高高的、遍布青苔的井台上，井边立着几个破旧的紫泥花盆，里面乱蓬蓬地长了些杂草。

林可从窗外收回视线，面色平静地看着眼前笑而不语的老人，开口道：&ldo;司马先生，招待不周，不知这几日您在云阳过得如何？&rdo;

&ldo;劳瑞王爷挂念。&rdo;司马康抚着胡子道：&ldo;春秋多佳日，登高赋新诗。山涧清且浅，遇以濯吾足，甚好。&rdo;

林可摇摇头，垂眸轻笑了一声：&ldo;日子悠闲，可先生却愈显老了。&rdo;

司马康动作便顿住了，脸上表情数度变化，最后只露出个苦笑来：&ldo;……毕竟是阶下囚。&rdo;

&ldo;先生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rdo;林可抬头，直直地看向司马康。

司马康侧过头，拿起桌上茶杯啜了一口，半晌道：&ldo;你的来意我能猜出一点，不必再劝了。于私，五皇子是老夫的学生，于公，老夫身负皇恩，做不了那等不忠之事。当日冒天下之大不韪，替你编写那本族谱，不过是看在子期的面子上，并无任何深意……&rdo;

&ldo;我此来，原本有劝说先生的打算。&rdo;

林可却笑了笑答道：&ldo;但看到院中杂草丛生，疏于打理，却已经知道了先生心中的那个答案。&rdo;

司马康愣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向林可。

两人的视线在这狭小的屋子里相遇。

林可扬手，止住他的话头，站起身来淡淡说道：&ldo;先生从不是避世之人，从前如此，现在也如此，不过是毕生精力花在西原上头，流民问题却永远都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因而有些心灰意冷罢了。然而在我看来，一切本就是徒劳，区区一场战争，一个灾年，就能让你的努力彻底毁于一旦，减免租赋，赈济灾民，都不过是在扬汤止沸。&rdo;

这些话又狠又准，利箭般钻入司马康的心口。

心血被人肆意臧否，多年涵养竟也压不住他脸上的怒意。然而林可接下来的一系列追问，却让所有的情绪如雪一般消融，司马康望向林可，只觉得胸前一阵阵地发闷。

政令为何不能奏效？良方为何不能治病？为何总有人吃不饱饭，为何总有人挣扎在生死之间？为何流寇一次又一次席卷中原大地？为何治乱循环，盛世难寻，每个王朝都会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败与灭亡？&rdo;

司马康捏着茶杯的手指有些发白，心中却隐隐约约浮现出什么，喃喃道：&ldo;我……不知道，或是天命……&rdo;

&ldo;这并非天命，而是。&rdo;

林可无波无澜地开口，那双极黑的眼瞳里却似有燎原大火燃起：&ldo;华夏千年的矛盾中心都在于土地，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因为土地兼并，富者愈富而贫者愈贫，百姓到了活不下去的那一步，自然就要揭竿而起。不是没有能人看到这一点，然而皇亲国戚也好，朝廷百官也好，都是士绅地主，是土地兼并的获益者。王田、摊丁入亩、官绅一体当差……无数的改革最后都遭遇失败，甚至胎死腹中。这是一个死局，唯有跳出来，将一切打破，在废墟上建立新的秩序‐‐&rdo;

她要全力推动工业化和工商业，扶持资产阶级，一步步地从地主阶级手中抢夺资源和人力，将民众从土地上解放出来。她要继续对外扩张，建立殖民地，获得生产资料的同时转移国内矛盾，让大楚熬过这一场变革的阵痛。她要终结土地私有制，让士绅阶级彻底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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