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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早晚匆匆一见,对她来说哪里够用。
这回见到问真,问星格外惊喜,却连忙道:“姊姊到那边亭子里坐,我洗洗就来。”
一旁的农人已连忙行礼拜下,问真态度温和,“无需多礼,我来瞧瞧十七娘的进度如何,不必如此紧张。”
问星过去洗手,问真干脆安排人坐下,闲话一般询问近日农事如何、今岁粮食怎样、去年余粮可还丰足,乃至家中几口人、小娃娃多大了等闲话。
问星回来时,原本紧张的农人已经放松不少,正拿手给问真比量家中的孩子多高了。
问真正夸:“听着比我家那两个养得好,活泼又健壮,我家那两个就是太娇气了,吃东西挑剔,还要人哄。”
“多亏主子体恤,若非您吩咐分给小孩口粮,从出生就给米面供给,按从前的日子,我们哪能养活这几个孩子。”老媪抹了把眼泪,“我年轻时生了六个儿女,到头只养活他们爹这一个!”
问星原本欢快的脚步一顿,抿着唇看看满头花白的老媪,转头看向问真,问真面色依然温柔平和,只有眼中似有叹息,语气更轻柔了些,“总会越来越好的,日子总有盼头,去岁过了丰年,今年再打了米粮,明年仍是好年头。”
又抬手招呼了老媪的孙子孙女们过去,笑吟吟挨个摸过脑袋。
她出门随身荷包里总会带些糖,用白绵纸细细包好的,她笑着分给一人一块,小孩子们还没太多阶级观念,或者说云溪山下这几处田庄在魏彩的管理下,日子比从前更加平和宁静。
他们没见过太多外人,问真偶尔来小住或游玩,不许身边人趾高气昂欺负人,小孩们便没有太多的畏惧拘谨,见她给了糖,顿时一片欢天喜地。
老媪有些拘谨不安,忙催着孙儿们磕头,问真摆摆手道:“一点糖果,值什么的?勿要拘谨。”
孩子们左看看右看看,蒲娘从问星身后走出来,牵着教他们道谢。
问真知道她在,农人必然拘谨,问星既已回来,她想问的都问过了,便起身离开,临走前吩咐蒲娘,“回头告诉你娘,庄子里冬日农闲,组织编织纺织之余,他们几个认字的,教小孩子识识字,不求学得多精多深,好歹认识几个字,知道如何说话办事。”
魏蒲连忙应声,问星小步跟在问真身后,等离开人群,才牵上问真的裙角,“阿姊……”
问真伸出手去给她牵着,看她一眼,“怎么了?”
“这庄子从前不是姊姊的?”问星满肚子话翻滚着,好长时间才挤出一句,开了头,心好像平稳地沉回肚子里。
问真笑了,“新北山脉这一片,每一个山头都打着皇室的印,徐家多大的脸面能有?——这片地方,我百年之后,还要看圣恩分配,我若死得早,大约是给明瑞明苓,我若闭眼晚些,就该收回内廷了。”
亲外大父在位,和舅父在位总是不一样的。
问星隐约听明白一点,小声道:“一般田庄不会按照人头给小孩分配米粮吧。”
她如此问,心中其实已有肯定的答案。
问真回头看了眼人群聚集的地方,农舍上炊烟袅袅升起,人们三五聚集在一起纺麻线,小孩子嬉闹的笑声随风传出很远去。
俨然是一副桃花源上的农家乐景。
“一般田庄中的佃农分为投靠租种和家奴两种,租中土地的往往要从收成中上交田租,家奴一般是不取收成,只管劳作,不仅春秋耕种,夏冬农闲时要为田庄做活,生活则靠主人供给,就如你身边的丫鬟婆子们一样,领取米粮生活,农家事重,主人要靠田庄出息生活,一般不会克扣他们的口粮,给的份额是足够养活壮年丁口的。”
听起来都还不错,劳动换取所得。
“但府邸之下,还有田庄中的一层层管事。年底的出息不敢糊弄,府里查账的人不是吃干饭的,他们还能从哪里搜刮出油水来?”
问真口吻很平静,问星眉头深深皱起。
她瞪大眼睛,问真没低头看她一眼,却动作自然地拍了拍她,继续说:“他们身在田庄,劳力沉重,所得米粮却往往远不够一家人生活,或者说,能够做活的大人吃个半饱,将就养大一两个孩子,再多的,就不能求了。”
问星眉头紧锁,“那些管事如此可恨!”
“田庄管事的权力是谁给的?”问真扬眉,神情隐有嘲讽,“你以为,他们为什么只敢对下伸手,不敢对上张嘴?对下伸的这只手,往往是‘主人们’留给他们的‘水至清则无鱼’的‘余地’。”
那层模模糊糊的窗户纸终于被戳破,问星不寒而栗。
“养活田庄里每一个人,需要的粮食很多,这份粮食由谁来出?当然还是控制人口,只需要保证服侍他们的人、种地的人足够就可以了。”
问真不再回头去看人烟,她向远方看,看着席卷半边的紫红艳霞,看着瑰丽壮美的风景与远处的群山峻岭。
“我年轻时,以为自己能做救世主,涤荡世间不平,清除弊端,还天地以锦绣,大雍以清明。”问真目沉如渊,“等到一夕前途尽灭,我终于有机会低头看看人间,才知道世间许多事,并不是书中、邸报中便能写尽的。”
这世上为祸的,不只有贪官污吏、乱臣贼子。
她牵着问星,慢慢往前走,“你还太小了。这世上许多事,是不能用非黑即白的目光来看清的。如今我能做的,便是在力之所及的地方,让他们活下去,让自己问心无愧而已。”
问星默默转头看她,她半张脸笼罩在黄昏余晖中,神情是问星看不懂的复杂,又很平和。
云溪山上的日日夜夜,她一直在打磨自己,从打磨外表,到打磨些,从天边坠落,才有余心低头看人间。
她若一直恍恍惚惚地过,哪怕这些田庄已经被交到她手上,这里不会有什么变化。
但她第二次巡视这处田庄时,魏彩挣扎着扑在她的身前哭求,她抓住了魏彩的手,抓住了漫长的、看似清幽富贵实则黑暗无光的生活中的一点变数。
她的人生看似已经如此,可还有更多的人正在生死中挣扎。
她至少还握有一点力量,她伸出手,能救的不只一家一户。
如此,岂可就此消极沉沦。
晚膳是问真问星和明瑞明苓一起吃的,天气炎热,小厨房料理饮食以酸甜爽口为主,既为问星准备了她喜欢的炙羊肉和明瑞明苓所爱的银鱼羹,预备了清新凉爽的槐叶冷淘,有佛手蛋花和酸汤羊肉两样卤子,清蒸得肉质细嫩雪白的鲈鱼,拌得酸辣鲜脆的藕带、熏煮后凉拌的鸡丝等小菜。
除冷淘外,又额外烹煮清润解暑的百合菰米粥,放凉后入口清甜鲜香,最为明苓所喜,她吃了一碗还嫌不够,被枕雪好劝歹劝哄住了,又吃了小半碗冷淘。
他们来到庄子上成天撒欢一般地玩,饭量比之家中突飞猛进,枕雪漱雪甚至都有些害怕,幸而季芷跟来了,每每看过都说无妨,她们才放下心。
吃过晚饭,问真叫枕雪等人带着明瑞明苓出去玩,留下问星,她们在亭子中吃消食茶,晚风徐徐,比白天凉爽许多,蕙兰芳香袭人,在夜风中似乎格外浓郁,令人心旷神怡。
问星喜欢得紧,左看右看,缠着问真要一盆,含霜含笑道:“一早便已送到您房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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