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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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第1页）

作为一位诸侯，曹公表现出了恢弘的度量；但作为一位父亲，我觉得他不会这么轻易原谅张绣‐‐张绣大概也是这么觉得，所以不惜铤而走险。

但真正让我在意的，不是张绣，而是他身旁那个人。张绣的一切行动，都是出自那个人的智谋‐‐也许也包括这一次。

只凭借一个小小的虎卫，就几乎改变了整个官渡乃至中原的走向。这种以小搏大的精湛技艺，我曾经见识过一次。那是在长安，那个人轻飘飘的一句话，致使天下大乱。

贾诩贾文和。

我们三人此时正置身于一座破败的石屋内。石屋位于官渡通往冀州的大路上，曹公的大军正络绎不绝地朝着北方开去。官渡已经没有营寨，我在行军途中截住了张绣与贾诩，把他们带来这间石屋。

我不担心他们会杀我灭口，聪明如贾诩，一定知道我来之前就有所准备。

其实我如果直接把结论告诉曹公，任务就算完成了，至于如何处置那就是曹公的问题。但我想把这件事弄清楚，既是为了曹公，也是为了我自己。我胸口的伤仍旧隐隐作痛。

&ldo;伯达，你为什么认定是我呢？&rdo;贾诩和颜悦色地问。

&ldo;那封密信。&rdo;我回答，&ldo;我太蠢了，从一开始就绕了圈子。直到郭祭酒提醒，我才把这个细节与事实匹配上。&rdo;

我掏出木牍，丢给贾诩。木牍上的字历历在目：&ldo;曹贼虽植铩悬犬，克日必亡，明公遽攻之，大事不足定。&rdo;

&ldo;文风这种东西是很奇妙的，就像人的性格，无论如何去掩饰，总能露出一些端倪。&rdo;我点了点&ldo;植铩悬犬&rdo;那四个字，&ldo;我去查过，这四个字的用法很特别，来自于张衡的《二京赋》。&rdo;

&ldo;徼道外周，千庐内附，卫尉八屯，警夜巡昼。植铩悬犬，用戒不虞。&rdo;贾诩徐徐把这一段朗诵出来，拍着膝盖，表情颇为陶醉。

&ldo;许攸说得不错，在这个时代，没人会去背诵这东西‐‐除非他是饱学之士，比如您。&rdo;我盯着贾诩的眼睛。

乱世飘摇，汉代积累下来的那些书籍，散佚的极多，那些传承知识的经学博士大多丧亡流散，许多名篇就此失传。有时候一个郡里，甚至都找不出一个大儒。在曹营里，有能力接触到张衡《二京赋》并熟极而流的，只可能是那些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儒或者贵胄，范围可以限定到很小。

我拿出一叠书信，丢在地上：&ldo;我查阅了曹营的往来文书，里面只有文和你经常引用《二京赋》的辞句，非常频繁。不需要我一一指摘出来了吧？&rdo;

&ldo;唉，你知道，我曾经历过洛阳燔起、长安离乱，吟诵起《二京赋》，更有一番感慨啊。没办法，我太喜欢那一篇了。&rdo;贾诩仰起头，眼神有些迷茫，仿佛又回想起那个混乱不堪的时代。

不过我没表示任何同情和谅解，洛阳大火姑且不论，长安城的崩乱他绝对是有责任的。

&ldo;是的，都是我策划的。&rdo;贾诩很快恢复了平静，我从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惊慌。反倒是在他身旁的张绣有些尴尬，眼神闪烁。

&ldo;是的，我知道。&rdo;我也平静地望着他。

贾诩看到我的表情，笑了：&ldo;我已经准备了一个很好的替罪羊。这个人选你会喜欢的。&rdo;

&ldo;你为何如此笃定我会接受这个建议？&rdo;我冷冰冰地反问，心中升起一股怒气。这个家伙在被揭穿以后，还如此笃定，一副把我吃定的样子。

&ldo;因此这个建议对大家都有利。这样你就可以向曹公交差，我们也不必头疼了。&rdo;

&ldo;我对你的建议没兴趣，我只想知道真相。&rdo;

&ldo;真相你不是都知道了么？皇帝陛下拜托我来刺杀曹公，我却失败了。&rdo;贾诩拍拍张绣的肩膀，张绣一脸不自在地躲开了。

&ldo;我倒是有另外一个猜测。&rdo;我语带嘲讽，对上这个老狐狸，可一丝都不能放松。

&ldo;愿闻其详。&rdo;贾诩不动声色。

&ldo;你们根本没打算杀曹公，对不对？&rdo;

听到我这句话，贾诩的眼神陡然一变。

&ldo;我问过许褚了，他十四日换岗后没和任何人交谈，直接回了营帐。唯一被暗示的机会，只能是在半路‐‐而他肯定地回答我说没和任何人说过话，于是我让他尽力回忆所有碰到的人，其中就有你。&rdo;

我突然转向张绣：&ldo;建安二年你搞的那场叛乱实在太有名了，每一个曹家的人都记忆犹新。贾诩安排你故意与许褚迎面而过，不需要任何接触，以许褚的谨慎与责任心，自然就会联想到曹公的安全，从而折返回去检查。&rdo;

张绣面露苦笑，他若是知道他在曹军将领心目中就是这么一副形象，不知还会不会来投诚了。

&ldo;你故意在许褚面前晃了晃，然后赶去箭塔监视中军大帐。等到许褚及时赶到以后，你把所有的漏网之鱼杀死灭口。你在箭塔上，还有另外一重意义，就是如果许褚没有接受暗示及时进入帐篷，你将替他杀死徐他，以免殃及曹公。&rdo;

贾诩笑眯眯地看着我：&ldo;郭奉孝是这么告诉你的？&rdo;

&ldo;差不多。&rdo;我点点头。

&ldo;我们大费周折弄出一次失败的刺杀，又是何苦？&rdo;

&ldo;不是你们，而是你。&rdo;我纠正他的用词，&ldo;如果我猜得不错，刺杀是一个脑子发热的笨蛋搞出来的，而你作为他的监护人，却只能拼命为他擦屁股。&rdo;

贾诩一阵苦笑，不置可否。

【结局】

屋外的车马辚辚地前进着，屋子里却是一片寂静。一直没说话的张绣忽然站起身来，手里攥紧了一杆长枪。

他莫非是想把我杀死灭口？

张绣走到我面前，枪尖从我鼻子前划过，我却纹丝不动。他表情抽搐一下，右手颓然下垂，猛然回头对贾诩道：&ldo;文和，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别说了。&rdo;

&ldo;你闭嘴！&rdo;贾诩皱起眉头，像一个严厉的父亲在训斥自己的孩子，&ldo;你还嫌自己惹的麻烦不算多吗？&rdo;

张绣委屈地撇了撇嘴，却不敢直言抗辩。

贾诩无奈地把目光投向我。

&ldo;伯达，事到如今，如果你想知道真相，我可以告诉你。至于告不告诉曹公，你自己决定就是。&rdo;

&ldo;好。&rdo;我点点头。贾诩肯自己开口，是最好不过了。我手里虽然有证据，可惜多以推测为主，真凭实据没有多少。如果他抵死不认，我也没办法。

但我没办法不等于曹公没办法，曹公不是县衙里的县官，他不需要证据来定罪。只要我的解释合乎情理，他就会对贾诩、张绣起疑心，这才是最危险的事情。

所以我断定贾诩一定会被迫主动开口。

&ldo;首先我得说，你的推测基本上都是正确的，我们的幕后主使确实是皇帝陛下‐‐准确地说，是他的幕后主使。&rdo;

他的目光投向了张绣，我换了一个跪坐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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