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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惠明却知道,这与什么痴傻念旧都无什么干系,甚至七殿下也并不癫狂痴傻,之所以只用这一串旧佛珠,只是因为他天性不喜接触新的东西,无论吃穿用物,屋舍摆件,乃至于周遭伺候的宫人,他都习惯于用早已见久了的旧人旧物,若是猛地将他扔在了一个新地方,尤其是那等周遭有许多人对着他说话吵嚷的,殿下便会惊慌急躁,心神不安,若不及时停止,紧跟着便是惊叫发狂。
但也并不是没有办法,只要有足够的耐性,静下性子,看着殿下的反应一点点来,时候久了,殿下便也会慢慢的接受,只要接受了,殿下在你身边便会是一个再安静乖巧不过的孩子,与常人一般无二,甚至在某些地方,更是常人难及。
只不过世人庸碌,七殿下没了母妃庇佑,宫人们都只凭着表象说殿下天生癫傻,却是少有人耐下性子来,分辨这位无宠皇子的真心如何。
想到了上一世小陛下被灌下毒酒,挣扎着七窍流血而亡的场景,惠明面上便越发露出几分不忍,到底是自己一手照料了十几年的人,加之七殿下不同寻常皇子,身上并没有多少生杀予夺的上位威势,一日日的伺候久了,即便对着是九五之尊,她心里也难免对小陛下生出了几分看待晚辈般的心疼。
在上一世几十年寂寥无趣的宫廷生涯里,如果说苏公公是惠明失去之后,才一日日想明白的自责与悔恨,那惨死于逆臣之手的小陛下,就是她亲眼看着,却无法阻拦的遗憾与无力。
惠明垂下眼眸,看着七殿下转动佛珠的动作又渐渐慢了下来,她便轻轻的又往前行了两步,这一次小殿下的动作微微顿了顿,却是并没有更紧张的表现,反而接受了她的存在一般,继续低头静静的转起了佛珠。
惠明略微有些诧异,她原本以为七殿下现在年纪轻,胆子也该更小些才对,谁知这样的反应,竟是比她几年后再来时还好得多。
惠明不动声色的用余光盯着小殿下的神情动作,又往前继续行了几步,果然,殿下虽也有几分戒备,但直到惠明走到跟前,屈膝蹲到了他的身边,也并没有躲闪害怕,甚至转动佛珠的速度也只不过是比刚才略微快了一些。
这么看来,七殿下的病症,是从小往厉害里走的,这会儿反而还更好些?
眼看着天色已然不早,她没有理由,也并不好在静芳斋内久留,只默默将这事记下之后,惠明便慢慢伸手,将自个抱来的手炉轻轻的搁在了小殿下的脚旁,接着未再多留,又如方才一般,轻轻缓缓的从来路慢慢退了回去。
因为担心吓到七殿下,离去的惠明并没有回头查探,便也未曾发现,身后那身形单薄的少年,小心翼翼的碰了碰了脚边手炉,感受着自指尖传来的温度,惊讶之后,眸子里便闪过一丝纯粹的欢喜来,配着那天生的精致容貌,一瞬间灿若星辰。
第5章
几十年如一日的习惯早已融进了宫人们的血肉,外头四更的梆子刚刚敲过,躺在炕头的惠明便紧跟着睁开了眼睛。
今日轮到她上值当差。
冬日里天亮的晚,不到辰时往后,屋里头都是黑沉沉的叫人心颤,一旁的秋芽像是察觉到了身旁人起身的动静,微微睁眼瞧了她一眼,嘴里含糊的打了一句招呼,便又迷糊糊的翻身朝里睡了过去。
宫女能睡一个懒觉的机会不多,惠明见状也没吵她,摸着黑下炕,兑了昨夜里温在火盆上的热水,轻手轻脚的将自个收拾整顿,便捂着上月刚领的天青夹袄出了屋门。
雪已停了,只月牙还斜斜的坠在半空,幽幽的清晖映着积下的莹莹白雪,倒是不愁看不清脚下,伴着踩出的吱吱呀呀的轻响,惠明便踏着一地的冷光,自侧门迈进了乾德殿。
已到了宫人们当差换班的时辰,除了陛下的寝殿还用层层幔帐隔出了一片静谧的昏暗,西侧殿里都早已点起了火烛忙着差事,当差的宫女内监们踏着无声的碎步,流水般的来来往往,偌大的乾德殿,却未曾发出丁点儿声音,相互之间偶有要安置说话的,也都是压在喉咙的几个简单明了的字,御前的宫人,更多都只是一个眼色,便都清楚自个该干些什么。
惠明立在门口略微愣了一瞬,抬眼便看见乾德殿掌事的魏姑姑朝着她招了招手,等的惠明行到了近前,便压低了嗓子,声线低柔的嘱咐道:&ldo;陛下昨夜醒了两回,许是要见人,你把那发带串子都备上,还是精神不济的时候,尽捡舒服轻便的,可别折腾那累赘出来。&rdo;
魏姑姑是御前的掌事姑姑,司寝女司出身,性情温柔,处事却仔细谨慎,几乎从未出过纰漏,如今虽年纪略长,不再司寝,但仍旧是御驾身边使的最顺手的贴身宫女,陛下早两年便金口玉言,许了她一个后宫贵人的前程,若不是陛下身边离不得这么一个贴心人服侍,早已成了正经主子。
因有着这样一番缘故,魏姑姑在乾德殿的地位便很是超然,虽还担着宫人的名,但隐隐已有了些主子的气派,旁的琐事一概不理,每日里只一心操持着陛下的衣食住行,御前十几个女司,哪个都没少叫她叮嘱教导过。
而走了苏公公门路的惠明,就更是魏姑姑关注的重中之重,莫说现在她刚来不久的时候,就是她在御前干了两年,差事早已很是熟稔的时候,魏姑姑也是每日的叮嘱她好几遭,彷佛离了旁人的指点帮扶,她压根就当不得差似的。
记起了这些,惠明没说什么,只默默屈膝应了,便自去后殿隔间,掏出一把小铜钥匙来开了鎏金木匣,按着方才魏姑姑的嘱咐寻了一条素净的金缎发带包头,这是云洲上贡的细料子,上头也只用羽线细细的绣了几道云纹,用的妥帖,又不会硌人,只下头还坠着一块同心暖玉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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