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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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第1页）

&esp;&esp;不过，当看到病人的伙食时，他还是有些蚌埠住了：

&esp;&esp;“你们给俘虏吃肉粥？”

&esp;&esp;“是的。”医官诚惶诚恐，躬身回答：“先生不是说过，要让这些病患食用肉食，补充体力？我等才特意要的肉脯、冬葵，与米粥混煮，病人还能喝进去一些……”

&esp;&esp;“我什么时候说过——等等，你说病人喝进去了？”

&esp;&esp;穆祺话说到半句，猛然反应了过来：

&esp;&esp;“他怎么喝下去的？你给我演示一遍看看。”

&esp;&esp;医官颇有些为难，推说这个喂粥的差事很不体面，怕会唐突了贵人。但穆祺再三坚持，还说这对治疗“很有帮助”；他无可奈何，也就只好答应下来，带着穆先生绕进看管俘虏的营帐，然后让军士舀了一碗今日刚做好的肉粥，亲自演示喂饭的流程。

&esp;&esp;按照惯例，虽然都是俘虏，但身份亦有差异。司马仲达毕竟位列三公，声望尊隆，所以哪怕身在蜀军营地，也有一份自己的体面。蜀军专门给他擦拭身体、更换衣服，调整姿态，让他看起来不像是被沼气薰翻、恶臭不堪的俘虏，更像是一个昏迷不醒的寻常老人。医官为他准备饭食，也要特意用手背在碗上试了又试，确认温度不烫不冷之后，才小心舀了一勺，送至司马侍中的唇边。

&esp;&esp;不过，正如医官所言，司马懿基本已经失去了饮食吞咽的能力；就算旁边的士卒协力，勉强撬开了司马懿的嘴巴，医官喂进去的一勺粥水，大半也从嘴角淌了出来，口水混合食物，将胸口全数打湿，真正是搞得一塌糊涂。

&esp;&esp;医官很不好意思，一边向穆先生谢罪，一边赶紧让人擦拭俘虏的胸口。但穆先生挥手制止了医官，他弯下身来，不嫌恶心的仔细打量司马懿胸口那一摊粥水——蜀军没有虐待俘虏的爱好，所以给伤员用的还是好东西；这一碗粥有细碎的精米、菜叶，还有不少细小的肉块——行军途中当然没有什么新鲜的猪牛肉，都是事先腌制风干后的老腊肉，煮再久都煮不烂的那种。

&esp;&esp;“先前也是这样。”医官低声下气地向穆先生解释，生怕他会生出什么不满：“可能是司马氏重病未愈，喂一碗粥只能咽下去小半碗，每次都要给他擦拭换衣，非常麻烦；只盼着他能快点好转……”

&esp;&esp;“快点好转？”穆祺忽然道：“不，不必了，司马侍中其实早就好转得差不多了，是不是？”

&esp;&esp;医官：“……什么？”

&esp;&esp;医官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脑子出了毛病，否则怎么会听到这么一句完全不可理喻的言论呢？他迟疑片刻，又嗫嚅发问：“先生……什么意思？”

&esp;&esp;“我的意思是，司马侍中其实早就好转了。”穆祺清清楚楚道：“他现在在装病呢。”

&esp;&esp;医官：？？？

&esp;&esp;“小人——小人不明白——”

&esp;&esp;“很简单。”穆祺道：“第一，流出来的粥水不太对头；如果是因为肌肉无力而自然外溢，那应该从下巴淌出来；如今这粥水大半是从嘴角流下的，那多半是人为故意吐出来的。”

&esp;&esp;医官嗯嗯数声，还是茫然无措，显然没有搞懂穆祺这段长篇大论的意思。至于司马懿……司马懿依旧躺在榻上，一动不动，仿佛僵死。

&esp;&esp;“好吧。”穆祺叹了口气：“那就说第二个缘由。粪坑里的毒气只毒害神经，不会损伤肌肉。只要神经恢复正常，能够控制住一处肌肉，那应该就可以控制所有肌肉，不存在咽下去一半又吐出来的情况。更不必说，这粥里的肉块实在太大太硬了，肯定是得有意识吞咽才能吞得下去，否则早就被被第一碗肉粥给噎死了。”

&esp;&esp;他停了一停，若有所思：

&esp;&esp;“……当然，既然他能有意识的吞咽，那应该可以找到办法，检查出这位司马侍中到底是不是在装病。”

&esp;&esp;闻听此言，医官大大松了一口气。什么“神经”、“肌肉”，他还是一个字也听不懂。但“有办法”三个字还是明白的。无论什么古怪法门，只要能够解决现在的问题，不就是天大的好法门吗？

&esp;&esp;“请穆先生指点小人。”

&esp;&esp;“谈不上指点，我也只是外行而已。”穆祺道：“考虑到现在的情况，当然不好用什么粗暴的检验方法，所以我建议给司马侍中用一用针灸电疗，也算是刺激刺激肌肉，免得卧床太久肌肉萎缩。”

&esp;&esp;“针灸电疗？”

&esp;&esp;“就是这么一根针，”穆祺从袖中摸出了一根七八寸长、足有小指粗细的银针，当面向医官做展示：“把这银针沾上盐水消毒，然从从关键穴位里插进去，一直穿过真皮，插进肌肉；到时候再往银针上通一通电，就能刺激肌肉自行活动了。自然啦，这种疗法是很痛苦的，所以临床上一般都是给昏迷不醒的病人使用，据说要是正常人挨上这么一针，那叫声比杀猪都还要惨……”

&esp;&esp;他用针在司马仲达枯瘦的手臂上比了一比，用意不言而喻。用杀猪做类比可能还比较夸张，但这么粗的银针，还是沾了盐水；就算暂时还搞不明白什么“通电”，那个效果，恐怕也——

&esp;&esp;医官默然了片刻，低声道：

&esp;&esp;“万一——万一这‘针灸电疗’无效呢？”

&esp;&esp;这真是什么“疗法”吗？他怎么看怎么觉得这是某种极有创意的酷刑呐！

&esp;&esp;“那就算是失败了呗。”穆祺淡然自若：“正如我一开始说的，我也不是什么内行嘛……当然啦，真到了那种情况，我就建议给司马侍中插一插胃管，也方便将来喂食——什么叫胃管？那简单，就是找根管子从鼻孔里插进去，沿着食道一直插到胃里，再往管子里灌食物——”

&esp;&esp;一语未毕，他忽然闭上了嘴。因为僵死在床上的司马懿已经霍然睁开了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呢。

&esp;&esp;

&esp;&esp;“哎呀。”穆祺道。

&esp;&esp;只能说司马仲达是有水平的，即使在这样僵硬尴尬的气氛里，他依然能直勾勾冷冰冰地盯住穆祺，眼睛眨也不眨。而穆祺呢？——穆先生显然也非常有水平，当看到自己蛐蛐了半日的受害者就在面前瞪着自己时，他居然还能面不改色，从容招呼：

&esp;&esp;“见过司马侍中。”

&esp;&esp;在床上整整装了一天植物人的司马仲达继续瞪着他。大概是瞪得久了眼睛发酸，或者是看出了这小登根本不会有什么愧疚之情，他还是只能冷冷开口，话音含混朦胧，需要费力才能听清：

&esp;&esp;“……你是谁？”

&esp;&esp;“在下是第三方的中立平民，绝不干涉两军的战局。”既然已经选择了“平民自卫”的身份，那就要贯彻到底，所以穆祺一点也不含糊，言语中并不漏出马脚：“只不过被蜀军邀请，来看一看诸位的情况而已。”

&esp;&esp;司马懿不知就里，根本没法对“不干涉战局”这样纯属睁眼说瞎话的暴论发表任何意见。不过，输人绝不能输阵，即使在这样困顿萎靡的时候，司马氏心思细密，亦丝毫不减；他迅速抓住了对方话语中致命的漏洞，果断开口：

&esp;&esp;“……平民？诸葛氏好歹也是琅琊名门，居然自甘堕落至此；龙蛇混杂，真是叫人齿冷。”

&esp;&esp;东汉以来，高门崛起，寒门沉寂；士庶之别，犹如天堑。高门大户的士人自诩“清流”，将出身寒微的儒生视为“浊流”，是连言谈都不屑提及，共处一室都觉得是玷污了声名。要知道，汉末时董卓率兵入京，一开始其实也摆出了礼贤下士、安抚清议的态度；但就因为他出身边陲阀阅不显，洛阳的士族就真能视这样顶级的大军阀如无物，明里讥讽暗里攻击，直至将董卓彻底逼反，直接撕下脸皮不做人为止。

&esp;&esp;哪怕舍下性命不要，也要舔着脸维持这高门寒门之间天悬地隔的阶级差距，这就是汉末以来盛行的风气。所以司马懿头一句话，才会凌厉攻击诸葛亮“龙蛇混杂”——琅琊诸葛起码也算名门，你看看你都堕落到什么地步了！

&esp;&esp;昔日之董卓好歹是边地诸侯、手握重兵，与董太后联姻连宗，占着半个外戚的身份，尚且不能跨过这样的天堑，更何况穆祺不过是区区“平民”？东汉以来的高门里没有姓穆的，而今的经学大家也没有一个姓穆的，那么姓穆的就是鄙视链中最底端的泥腿子；在现有评价体系中，董卓还能算是论外的野蛮人，而穆某人——穆某人这种平民嘛，那就纯粹属于两腿直立生物，人籍都没有的那种。诸葛氏沦落到和这种直立人物一桌，自然是堕落之至，算很丢脸的事情。

&esp;&esp;寒门士子好歹有个门呢，平民有什么？破草篷子吗？

&esp;&esp;在这种视阀阅为性命的年代，阴阳一个人的出身比损害他的性命还要恶毒，攻击力和侮辱性全部拉满，常常一句话就能让脾气暴躁的人直接跳起来，怒发冲冠拔剑向前，非要拼个你死我活不可。司马懿脱口而出这么一句，既是发泄刚刚被这个疯子胡乱恐吓的愤怒（针灸！胃管！），又是要借此试探根底——要是这个疯子狂怒之下一时口嗨，莫名其妙泄漏出什么机密来，那他不是白赚一笔么？

&esp;&esp;可惜，姓穆的平民似乎并没有寻常人该有的羞耻心。他对这样狠辣恶毒的攻击视若无睹，居然还有心情笑得出来：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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