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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你还好吗?”身旁的年轻男人放下了电话,微微俯身看向我,“他们说就快送到学校,大概还有半个小时到家,还要等吗?”
我点头,疼得满头大汗,浑身发热,咬牙道谢,“等……谢谢你。”
“雨下大了,去隔壁歇会儿吧,”年轻人朝我伸出手,却没有直接扶住,而是礼貌而有分寸地温声提醒,“可以把着我的手臂。”
我又道了谢,握着他的小臂,衬衫倏然褪去,变成布满结痂的伤痕的手臂,还有凸起的青筋,手腕上那块简约的玫瑰金手表也不见了踪影,转而出现了黑色的表盘,再一晃眼,这块手表也不见了。
这是哪里?
膝盖的疼痛褪去,我听见温柔的呼唤,背后轻轻的拍打一下一下循着节奏,盖过了震耳欲聋的嘀嗒声响。
我好像靠在谁的身上,意识渐渐回笼,我发觉自己又以那个熟悉的姿势跨坐着,身下还是那双腿,于是猛地睁开眼。
洁白的墙壁微微晃动,然后终于在背后轻柔的拍打里稳定下来,坚挺地立在四周。我靠在熟悉的胸口,眼前是衣服的肩线,曲折的褶皱。
目光又落回自己的手背,我把着他的肩,手背上有大片的淤青。
这是林渡舟的会诊室,我在林沉岩怀里。
怎么又回到了这里,怎么总是回到这里。
我缓缓直起身,从他身上下来,林沉岩这一次没有禁锢住我,小心地让我下了地。我环顾四周,还是洁白的墙壁,桌上的电脑黑着屏幕,立牌上写着“林渡舟”。
我走向门口,按下了门把手。
林沉岩还是没有管我。
我拉开门,发现门已经被锁住,回头,没有迎上预期的高深莫测的笑容,而是看见他关切的目光,林沉岩朝我走来,微微弓身,将我搂进怀里,低声抚慰,“再坚持一下,不要出去。”
膝盖上的疼痛变成全身的痛楚,每移动一寸,绷带下的肌肤都传来撕扯一般的痛感,我拼命地拧着反锁旋钮,反复按下门把手,门依旧紧闭,双腿瘫软地坐在地上,手掌用力地砸在门上,空气中炸开一声声巨响。
林沉岩就势蹲在我身后,拥抱着我的腰,仍旧低声安抚,“没事的,没事的……”
门外忽而也传进来敲门声,两下利落的轻叩,外面传进人声,“需要帮忙吗?”
是白深的声音。
“白医生,”我站起身来,用力按压着门把手,“开门,白医生……”
“叶先生?”白深的声音像是在回答我的请求,轻唤拉扯我的意识,“醒一醒,我们回来了。”
睁开眼时,我坐在柔软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张毯子。这里处于院中的正堂,墙壁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国画,空气中有浓郁的墨水味。门口有几双探寻的小眼睛好奇地张望,我一朝他们看去,那几个小孩就拿着画笔跑开。
“你碰到小顾了是吗?这是他家,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白深手里提着东西,打开来给我看,“听小顾说他见你膝盖有点不舒服,他忙着上班就没多问,我和路浔估计你从前留下的旧伤犯了,回来的时候顺路去药店买了几贴膏药,现在要用吗?”
我看着他,又看向他身旁金发碧眼的混血,一起身,胸前的毯子就落下去,我站起身,白深示意路浔扶住我,我看见伸过来的手臂,没了再握上去的勇气。
好在路浔大咧咧地架上了我的肩,我跟着两人回到了他们的院子里。
不多时,路浔端来了热水,白深关切地问道:“你试过林沉岩了是吗?你说自己有分寸,到底还是受伤了。”
“谢谢关心,是从前留下的老毛病。”我接过热毛巾,放在了膝盖上,不同于林渡舟给我热敷的舒适自然,在他们面前我只觉得有些给人添麻烦的难堪。
我继续说道:“对,我试探过他了,他像我预想的那样接住了我,幸好他没有什么大碍……只是,他好像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我把我在意识模糊时看到的东西告诉他,白深神情专注,听罢淡淡一笑,“你需要休息。”
我皱眉,紧张地辩解,“我说的是真的,我还看到……”
话到一半,我发觉这根本无从解释,怎么告诉他我从10月15日回到现在,怎么说明我反复进入那个莫名的会诊室场景,又怎么详谈我在和林渡舟欢爱的时候看见了未来的某个霞光满天的时刻?所有的时间在我这里乱作一团,而如果我向白深解释这些,无异于牛羊走入屠户家,我上赶着让心理医生判定我精神状态不正常。
我只好说:“你也在那个场景里。”
白深一顿,抬眸看向我。
“你也在那里,就在会诊室的门外,听到敲门声,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我觉得自己现在狼狈不堪,话语颠倒错乱,听起来像个疯子,可我的每一句话都属实,“白医生,你也在的……那扇门打不开,我身上全是伤痕,我不知道林沉岩做过什么……而且是他杀死了林渡舟,是他……”
白深饶有趣味地看着我,似乎对话里透露的又一个信息表示疑问。
我不得不掩饰道:“我曾经梦见林渡舟死了,在新闻报道的图片里,他的手臂都是伤,已经被海水泡得发白,尤其是手指,手指上有很多擦伤。虽然他们身处同一具躯体,但我觉得会这样疯狂地在身体上留下痕迹的人是林沉岩,也就是说,在林渡舟生命的最后时刻,是林沉岩占据了他的身体,是林沉岩代替林渡舟溺海的,是林沉岩杀死了林渡舟……好吧,这是个梦,但是非常真实,我们假设它在某一天会发生,梦里是10月15号,万一呢?万一真的会发生呢?”
我说着一大段,看着白深安宁的双眼,恳切地望着他,“白医生,你相信我吗?”
【27天】叶清川,我在这里。
大巴车在小县城纵横的小路上穿梭,好在这里没有下雨,膝盖上的疼痛缓解了不少,白深和路浔买来的膏药贴在身上,白医生的态度就像他送来的膏药一般,传达着同样的意思:我需要休息。
任凭谁来听我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言语,大抵都会觉得我说的不过无稽之谈,并没有任何可信度,好在他没有直接扣押我,把我送进疗养院,而是委婉地告诉我两次:我需要休息。
车窗上映着我苍白的脸,我凝视着自己的面庞,忽而看见了脸颊上的淤青,透亮的车窗变得昏黑,我的脸映在电脑熄灭的屏幕上,四周还是晃动着的洁白的墙壁。
我听见自言自语的喃喃,“出不去了……”
带着伤口的手臂又揽上了我的腰,我任由林沉岩将我搂到身前,我坐在他怀里,话语已经没有一丝生机,“你想怎么样?”
林沉岩低低地叹了口气,“时间不多了,快想起来。”
这句话像是一条游蛇,分毫间窜向我的血肉,我浑身犹如过电一般,回头看向他,“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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