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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榜糊在教学楼外的公告栏上,浆糊还冒着潮气,把米黄色的纸张洇出深浅不一的晕圈。
楚运欢踮着脚在黑压压的人群外张望,鼻尖几乎要贴上公告栏的玻璃。九月的阳光把玻璃晒得发烫,映得她额前的碎发都泛着油光。
“让让,让让!”后排有人推搡着往前挤,楚运欢踉跄着撞到公告栏的铁架上,后腰传来一阵钝痛。
她咬着牙稳住身形,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艰难穿梭。初三(1)班的名单在红榜中段,楚运欢的名字缩在最末尾,像粒不小心掉在红绸缎上的黑豆。
“楚运欢!这儿呢!”有人拍她肩膀,是同宿舍的李梅。乡下姑娘晒得黝黑的手指点在榜尾,“你看吴文娇,正数第五!红笔圈着呢!”
楚运欢顺着她的指尖望去,吴文娇的名字被画了个醒目的红圈,旁边贴着张巴掌大的粉纸片,“进步之星”四个金字在阳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公告栏前的议论声像涨潮的海水,一波波漫过来。
“城里来的就是不一样,转学过来第一次考试就进前五。”
“听说她以前学校是重点,基础扎实得很。”
楚运欢听见身后有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像根针戳进耳朵:“复读生拼了老命也赶不上,人家起跑线就不一样。”镜片后的眼睛瞟向楚运欢,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猛地攥紧书包带,指节泛白。
去年中考失利的画面突然涌上来,父母在田埂上沉默的背影,爷爷旱烟袋敲着门槛的声音。复读这一年,她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背书,晚自习后还在宿舍楼道里借着应急灯做题,错题本写满了三本,却还是被甩在榜尾。
书包里的错题本像块烙铁,烫得她心口发慌。
楚运欢拨开人群往外走,走到操场边的梧桐树下,突然停下来扯出那个蓝色封皮的本子。纸张被翻得起了毛边,上面的红叉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盯着她。
“嗤啦——”她撕下最上面那页,刚想揉成一团,手腕却被人轻轻抓住了。
“这道题的解题步骤写得很清楚,为什么要撕掉?”吴文娇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花,软乎乎的。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校服,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飘起来,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物理试卷,边角都卷成了波浪形。
楚运欢猛地缩回手,把纸团塞进裤兜,脸颊发烫:“写错了,留着没用。”
“我看你这思路挺特别的。”吴文娇把试卷递过来,上面的红叉比楚运欢的错题本还密集,“这道力学题,我算了五遍都不对,老师讲的方法太绕了,你能帮我看看吗?”阳光下,她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神亮晶晶的,没有丝毫嘲笑的意思。
楚运欢的目光落在试卷上,题目确实有点难度。
她刚要开口,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吴文娇捏着的草稿纸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农村同学的基础虽然差,但解题思路很扎实,值得学习。”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临时想到随手写的。
心脏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刚才憋在心里的委屈和恼怒,一下子泄了大半。
她想起前几天体育课自由活动时,看见吴文娇蹲在操场角落,给被男生抢走篮球的小学弟捡滚到脚边的玻璃弹珠;想起早读课时,她悄悄把自己的英语磁带借给忘了带的同学;想起上周班会,班主任让转学生自我介绍,吴文娇说“我爷爷是木匠,他教我用尺子量木头比公式好用”时,眼里闪烁的光。
“我……我给你讲两种方法吧。”楚运欢的声音有点发颤,不知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她捡起地上的小石子,在梧桐树下的空地上画了个受力分析图,“课本上的方法是用牛顿第二定律推导,步骤多但规范。”石子在地上划出沙沙的声响,“还有种土办法,是我爸教我的——他在工地搬钢筋时琢磨出来的,用杠杆原理反推,简单多了。”
她边说边演算,手指在地面上比划着。
秋风卷着梧桐叶飘下来,落在她们脚边。楚运欢讲得太投入,没注意到吴文娇一直盯着她的侧脸,眼神里满是认真。
“原来还能这样算!”吴文娇突然拍手笑起来,声音像风铃叮叮当当响,“比老师讲的简单十倍!我爷爷也总说,老祖宗传下来的土办法,往往比书本上的管用。他做木活从不按图纸,就凭眼睛看凭手量,做出来的桌椅比谁的都结实。”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草地上交叠在一起。
楚运欢突然发现,吴文娇的运动鞋鞋跟磨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橡胶底,和自己那双缝过三次的布鞋差不多。操场远处传来初三男生打篮球的呐喊声,教学楼的广播里放着《运动员进行曲》,风吹过梧桐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你的错题本……还能给我看看吗?”吴文娇突然说,“我觉得你的思路特别清楚,想学着记记错题。”
楚运欢愣了一下,从裤兜里掏出那个纸团,慢慢展开铺平。
夕阳的金辉落在纸上,把那些红叉染成了暖融融的颜色。她突然觉得,那些曾经让她羞愧的错题,好像也没那么烫人了。
“其实……你物理挺好的。”楚运欢挠挠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就是步骤太马虎了。”
“那我们互相学习吧。”吴文娇笑着伸出手,掌心有块小小的茧子,“你教我解题思路,我帮你整理步骤规范,怎么样?”
两只手在夕阳下轻轻握在一起,楚运欢感觉心里那块发烫的地方,好像渐渐凉下来了。
远处的红榜还在随风微微晃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在暮色里渐渐模糊,但楚运欢突然觉得,所谓的起跑线,或许从来就不在那张纸上。
操场边的路灯突然亮了,橘黄色的光洒下来,把两个女孩的影子又拉长了些。
楚运欢从裤兜里掏出那个蓝色错题本,翻开新的一页,在扉页上写道:“土办法也是办法,只要能到达终点。”晚风掠过,带着食堂飘来的饭菜香,远处传来晚自习的预备铃声,清脆得像串银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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